黄土坡上的风裹着细沙,打在脸上涩涩地疼。
杜丽丽站在黄原地区医院的走廊里,日光灯白得刺眼,镇流器嗡嗡响,像南方工厂流水线上空永远不灭的那种声音。她攥着帆布包的带子,指节泛白。
“你说古风铃?”
护士长翻着病历夹,头也没抬。
“半年前就被家属接走了。说是转回县医院,后来……不太清楚。”
杜丽丽站着没动。走廊里有人推着轮椅经过,轮子碾过水磨石地面,咕噜噜响。
“他……还在吗?”
“谁?”
“古风铃。还活着吗?”
护士长终于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那种眼神杜丽丽见过——南方工厂的线长看她咳血时,也是这种眼神。不耐烦,又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我们只管住院期间的记录。出院后的情况,你去问他家属。”
杜丽丽没再问。她转过身,走出医院大门。风灌进来,吹得她眼睛发涩。
她去找那个“家属”。
古风铃在黄原没有家属。他父母早亡,没有兄弟姐妹,只有一个远房表叔,住在城郊的棚户区。杜丽丽打听了三天,才找到那间低矮的土坯房。
门是锁着的。生锈的铁锁,挂在一块歪斜的木板上。邻居说,表叔半年前搬走了,去了哪没人知道。
“那古风铃呢?”
“哪个古风铃?”
“就是……表叔的那个亲戚,植物人,躺了好几年的那个。”
邻居想了想,摇头:“没听说过。”
杜丽丽站在那扇锁着的门前,站了很久。风从巷口灌进来,吹起她鬓角的碎发。
她去了派出所。
窗口的民警是个年轻人,戴着眼镜,说话很快。听完她的叙述,皱了皱眉。
“你说你给一个叫古风铃的人汇了三年钱?”
“是。”
“汇给谁的?哪个账户?”
杜丽丽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汇款回执。三年,三十六张,纸已经发黄,边角卷起,有的被汗浸过,字迹模糊。
民警一张张翻看,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这个账户不是医院的对公账户,是个人的。”
杜丽丽愣了。
“你……再说一遍?”
“我说,你汇了三年的钱,进的是一个私人账户。不是医院的。”民警把回执推回来,“这个账号的开户人叫刘桂兰。你认识吗?”
杜丽丽摇头。她不认识。她从来不知道古风铃住的是哪家医院,只知道一个地址,一个账号。每次打电话,那边都有人接,都说“钱收到了,人还活着”。
她没怀疑过。她不敢怀疑。
“这个刘桂兰,我们已经查过了,去年底就销户了,人去了外地,找不到。”民警摘下眼镜,擦了擦镜片,“你这种情况,属于经济纠纷,证据不足,立不了案。”
杜丽丽没说话。她把那些汇款回执一张张收拢,叠整齐,塞进帆布包最里层。
她去了古风铃最后住过的那家县医院。
病案室的老头翻了好久,才从一堆泛黄的纸页里抽出薄薄几页。
“古风铃,男,一九八四年十二月入院,重度颅脑损伤,植物状态。一九九一年三月出院,家属签字。”
“家属是谁?”
“表叔,刘德厚。”
“出院的时候,人还是植物人?”
“病历上是这么写的。”老头把病历递给她,“你要复印吗?一张两毛。”
杜丽花了两块钱,复印了十页。她把复印件塞进包里,和那些汇款回执放在一起。
她去了古风铃出事的那条铁道。
铁轨还在,枕木换了新的,道砟石上的铁锈被雨水冲出一道道褐色的痕。远处有火车鸣笛,沉闷悠长,像一头老牛在喘气。
她站在铁道边,看着铁轨延伸向远方,消失在一片灰蒙蒙的天际线里。
她想起三年前那个深夜。他在铁轨上抽筋,卡死,火车来了,他跑不掉。她在出租屋里昏睡,被踹开的门惊醒,也跑不掉。
两条命,在同一个深夜,被钉死在不同的十字架上。
她蹲下来,把手里攥了半天的东西放在铁轨旁边。
那支口红。
一块二毛钱买的,塑料壳,印着模糊的“上海”。她一直没舍得涂,藏在枕头底下,从南方带回黄原,又从黄原带到这儿。
她放在枕木上,站起身,没再看。
她去了古风铃表叔的老房子。门还是锁着的。她从门缝往里看,院子里长满了草,窗台上积着厚厚的灰。
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从包里摸出一张汇款回执,折成一个小方块,塞进门缝。
然后她转身走了。
她去了古风铃的“坟”——如果那也算坟的话。
表叔临走前,在城郊的荒坡上给他立了一块小小的水泥板,上面刻着“古风铃之墓”,没有生卒年月,没有立碑人。
杜丽丽找到那块水泥板时,天已经快黑了。荒坡上长满了荆棘,风很大,吹得她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。
她蹲下来,用手拔掉水泥板周围的草。草根很深,扎得她指尖发疼。她没停,一根一根拔,拔到手指磨破,血蹭在草茎上。
然后她坐在水泥板旁边,从包里掏出那些复印件、汇款回执、病案纸,一张一张看。
风吹得纸页哗哗响。
她看了很久。
天彻底黑下来。远处有狗叫,有火车鸣笛,有风穿过荆棘的呼啸。
她没哭。从南方到北方,从工厂到黄原,从医院到荒坡,她一滴眼泪都没掉。
她只是坐在那里,把那些纸一张张撕碎,撒在水泥板前。纸屑被风吹散,飘进黑暗里,像一群白色的蛾子。
她开口说话。声音很小,哑,像砂纸磨过喉咙。
“我不欠你了。”
她站起来,膝盖僵硬,腿上沾着土和草屑。她没拍,只是转过身,往坡下走。
风从背后推着她,像一只手,轻轻地,不重。
她走在没有路灯的土路上,脚下一步一坑。远处城区的灯光昏黄一片,像落在地上的星星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那些汇款回执,她撕掉的是复印件。原件还塞在帆布包里,贴着最里层,和那半张烂记者证放在一起。
她没回头。
她不需要了。
走到公路边,有辆拉煤的货车停在路旁,司机在车头抽烟。看见她,愣了一下。
“妹子,这么晚了,去哪?”
“黄原。”
“上车吧,我路过。”
她没犹豫,拉开车门,爬了上去。驾驶室里弥漫着烟味和汽油味,暖风开得很足,吹得她脸发烫。
货车发动,轰鸣着驶入夜色。
她靠在车窗上,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大地。远处偶尔闪过一点灯火,像萤火虫,一闪就没了。
她的手插在帆布包里,指尖触到那半张烂证件。塑料皮化了,粘手。她没拿出来,只是摸着,一下一下。
司机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换了首歌。
磁带沙沙响,唱的是什么她没听清。
车窗外,风还在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