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居文学 > 言情小说 > 平凡的世界四笔趣阁无弹窗 > 第66章 复读
  金波回来半个月了。
  少平把砖厂的活计分了一半给他。金波学得快,码坯、看火、出窑,不到十天就上手了。老陶头嘴上不说,心里服气,私下跟少平说:“这后生比你当年强。”
  少平没接话。
  他白天在砖厂干活,晚上回窑洞看书。煤油灯挑到最亮,灯芯烧得短了就用针挑,火苗蹿起来,照得一屋子黄。数学课本翻到函数那章,页角卷了,纸边被砖灰蹭得发黑。
  金波有时候过来,蹲在门槛上抽烟,不说话。少平看书,他看少平。
  “你要不搬过来住?”少平头也没抬。
  “不了。我睡我家。”
  “你家里没人,冷炕。”
  金波把烟掐了,站起来。“明儿我搬。”
  第二天金波把自己的铺盖卷扛了过来。一床被子,一条褥子,一个搪瓷缸子,还有一个旧收音机。他把收音机放在桌上,调了调,沙沙响了一阵,收到一个台,放的是《在希望的田野上》。
  少平皱了皱眉。“关了。”
  金波关了。窑洞里又安静下来,只剩煤油灯芯噼啪的细响。
  两人各占半张炕,中间隔着一摞书。金波躺下,两手枕在脑后,看着窑顶。
  “少平。”
  “嗯。”
  “你说你今年能考上不?”
  少平翻了一页书,没抬头。“能。”
  金波笑了一下,没再说话。
  第二天一早,少平去砖厂。金波已经在窑口了,裤腿卷到膝盖,脚上踩着一双旧胶鞋,正和老陶头往窑里装砖坯。
  “你咋来这么早?”少平问。
  “睡不着。”金波把一块砖坯码进窑里,头也没抬。
  少平没再问,拿起砖夹,跟他一块干。
  太阳升起来,照在砖厂的土场上。窑火已经点着了,烟囱冒黑烟,慢悠悠往天上飘。金波蹲在窑口边,用火钩子捅了捅火道,火苗蹿了一下,舔着窑壁。
  “少平,你哥来信没?”他问。
  “前一阵来过。说秀莲嫂子好一点了。”
  “钱够不?”
  少平没接话。他想起少安上次来信,说在北京一切安好,让他安心备考。信里没说钱的事,但字迹比以前潦草,纸边有水渍,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。
  “不够你跟我说。”金波把火钩子放下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我这两年攒了点。”
  少平看了他一眼。“你不是说要娶媳妇?”
  金波笑了一下。“娶媳妇不着急。”
  中午,少平回窑洞看书。金波没跟来,说要去砖厂看着窑火。少平知道他是不想打扰自己,没多说。
  数学看到第三章,导数。他看了一遍,不懂。又看一遍,还是不懂。他合上书,闭了一会儿眼,再打开,从头看。手指在字行间慢慢划,一个字一个字读。
  窗外有蝉叫。叫得人心烦。
  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站了一会儿,又坐回去。拿起笔,在草稿纸上演算。纸是砖厂的废账本翻过来用的,背面全是灰。铅笔是HB的,磨得只剩半截,握着硌手。
  算了两页纸,算出来一个数。他对着书上的答案,对不上。又算一遍,还是对不上。他把笔放下,盯着那页纸看了半天。
  “咋了?”金波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两碗面。
  少平把草稿纸翻过去。“没事。”
  金波把面放在桌上,一碗推给少平,一碗自己端着,蹲在门槛上吃。面是白面掺了玉米面,擀得不匀,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。少平吃了两口,放下筷子。
  “金波。”
  “嗯。”
  “你说我要是考不上,咋办?”
  金波吃了一大口面,嚼了几下,咽下去,用手背抹了抹嘴。
  “考不上就再考。”
  “再考不上呢?”
  “那就再考。”金波把碗放在地上,看着少平,“你当年在煤矿下井,八百米深,你不也下去了?考个学,比下井还难?”
  少平没说话。他端起碗,把剩下的面吃完,连汤都喝了。
  下午,他去了一趟村小。
  学校建好了,砖是新烧的,瓦是新烧的,门框是预制厂的。院子里有一棵槐树,是建校时从老地方移过来的,活了。孩子们在操场上跑,灰土扬起来,呛得人嗓子发干。
  少平站在校门口,看了一会儿。
  王满银从里面走出来,手里拎着一把扳手。
  “少平?你咋来了?”
  “看看。”
  “看啥?”王满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“看娃们念书?”
  少平没接话。他从兜里掏出十块钱,递给王满银。
  “给学校买点粉笔。”
  王满银接过钱,愣了一下。“你不留着买书?”
  “书够了。”
  晚上,煤油灯又亮起来。
  金波没来,砖厂的窑火要守夜。老陶头年纪大了,熬不了整宿,金波替他。
  少平一个人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数学课本。他把今天下午没算出来的那道题又拿出来,重新算。草稿纸画满了,翻过来接着画。
  算到第三遍,对上了。
  他把笔放下,靠在椅背上,长长呼了一口气。
  窗外有虫叫。叫得慢,一声一声,像在数着什么。
  他拿起课本,翻到下一章。没看几页,眼皮沉了。他把书合上,平摊在桌上,不折角。然后往炕上一躺,棉袄没脱,鞋也没脱。
  闭上眼,脑子里全是函数图像。曲线,折线,抛物线。一条一条,画过去,画过去。
  忽然想起了少安。想起小时候,少安背着他走夜路,从石圪节回双水村。少安的背很宽,很暖,他趴在上面,一晃一晃,就睡着了。
  现在,他不知道少安在北京怎么样。信里说好,但他知道,报喜不报忧,是孙家人的毛病。
  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
  墙皮脱落了一块,露出里面的黄土。
  他盯着那块黄土,看了很久。
  然后闭上眼睛。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