虎子放学回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他今年十三岁,在石圪节中学念初一,个子窜得比他妈还高,瘦,像一根还没长成的白杨树。书包带子放得很长,书包吊在屁股后面,走起路来一甩一甩。他推开门,把书包往灶台上一搁,喊了一声“妈”。
秀莲在里屋应了一声。
虎子走进去,看见他妈靠在炕头上,被子拉到胸口,脸色比早上他走的时候又白了一些。他在炕沿边坐下,把手伸进被子里,摸到秀莲的手。
“妈,你手咋这么凉?”
“没事。刚睡醒。”
虎子没说话,把秀莲的手握在手心里,焐了一会儿。他的手大,骨节粗,已经开始长力气了,握着秀莲的手,像握着一只小鸡。
“你爸呢?”秀莲问。
“在砖厂。我刚从那边过来,他说一会儿就回来。”
秀莲点了点头。虎子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,站起来,走到灶房,掀开锅盖看了看。锅里空着,灶台擦得干干净净。他从碗柜里拿出一个碗,倒了一碗水,咕咚咕咚灌下去,用袖子擦了擦嘴。
“妈,你吃了没?”
“吃了。你爸早上熬的粥。”
虎子没再问。他把碗洗了,放回碗柜,然后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,看着灶膛里还没灭尽的余烬。余烬红红的,一闪一闪,像人眨眼睛。
燕子比他晚回来一刻钟。她今年十一岁,在石圪节小学念五年级,扎着两个辫子,辫梢用红头绳缠着,是她自己缠的,缠得不好,一头松一头紧。她把书包放在虎子的书包旁边,跑进里屋,爬到炕上,挨着秀莲坐下。
“妈,你今天好点了没?”
“好多了。”
“你骗人。”燕子看着秀莲的脸,“你脸色不好。”
秀莲笑了一下,摸了摸燕子的头发。“妈没事。你作业写完了没?”
“在学校就写完了。”燕子把脑袋靠在秀莲的肩膀上,蹭了蹭,像一只小猫。
虎子从灶房探进头来,看了她们一眼,又把头缩回去了。他走到院子里,蹲在墙角,拿一根树枝在地上划。划了几下,站起来,把树枝扔了,出了院门。
砖厂离得不远,走五分钟就到了。窑火还旺着,烟囱冒黑烟,金波蹲在窑口边,手里攥着火钩子。少安站在码坯场,正在跟金俊武说什么。虎子走过去,站在少安旁边,没说话。
少安看了他一眼。“作业写完了?”
“写完了。”
“那你回去陪你妈。”
“燕子陪着呢。”
少安没再说话。他转过身,跟金俊武继续说话。虎子站在旁边,听着他们说砖的销路、煤的价钱、运输的费用。他听不太懂,但没走。
过了一会儿,少安说完了,转过身看着虎子。“走,回去。”
父子俩一前一后往家走。天已经黑了,路两边的杨树光秃秃的,枝丫戳在天上。东拉河的水声在夜里特别响。虎子走在少安后面,看着少安的后背。少安的背驼了,走路的时候身子往前倾,好像前面有什么东西拽着他。虎子以前没注意过。今天不知道为什么,注意到了。
到家的时候,灶房里的灯已经亮了。燕子站在灶台边,正在往锅里舀水。她够不着锅台,踮着脚尖,手伸得直直的,水瓢晃来晃去,洒了一半在地上。
少安走过去,接过水瓢,把水添满,盖上锅盖。“你俩坐着,我来。”
虎子和燕子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,看着少安做饭。少安先从缸里舀了一碗小米,倒进锅里,又去院子里拔了两根葱,洗干净,切成葱花,撒进去。然后从梁上吊着的篮子里拿了三个鸡蛋,磕在碗里,用筷子搅匀。
“爸,今天吃啥?”燕子问。
“炒鸡蛋,小米粥,蒸馍。”
“有肉没?”
“没有。明天赶集,买。”
燕子撇了撇嘴,没说啥。
少安把鸡蛋倒进热油锅里,刺啦一声,香味一下子就窜出来了。燕子吸了吸鼻子,虎子没动,还是坐在那里,看着灶膛里的火。
饭做好了。少安把菜端到炕桌上,又把粥盛好,馍放在盘子里。虎子去里屋扶秀莲出来。秀莲走得很慢,扶着墙,一步一挪。虎子扶着她的胳膊,不敢使劲,怕把她弄疼了。
一家四口围着小桌坐下。秀莲坐在炕最里面,靠着墙。少安坐在炕沿上,虎子和燕子坐在对面。灯是煤油灯,放在桌子中间,火苗晃来晃去,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大忽小。
“吃吧。”少安说。
燕子先动了筷子,夹了一块鸡蛋,塞进嘴里,嚼了几下,含混不清地说:“爸,你炒的鸡蛋比我妈炒的咸。”
“咸了就多喝粥。”少安说。
秀莲笑了一下。“你爸现在做饭比我强了。”
虎子没说话。他把馍掰成小块,泡在粥里,端起来喝了一口,放下。他看着秀莲,秀莲正低头喝粥,灯光照在她脸上,把皱纹照得很深。他想说点什么,张了张嘴,没说出来。又端起碗,喝了一口粥。
吃完饭,燕子去洗碗。虎子扶着秀莲回里屋。秀莲躺在炕上,虎子帮她把被子盖好,压了压被角,然后坐在炕沿上。
“虎子,”秀莲看着他的脸,“你最近学习咋样?”
“还行。”
“数学能跟上不?”
“能。”
“英语呢?”
虎子没说话。
秀莲看着他。“英语又不及格?”
“差几分。”虎子低下头,“英语太难了。单词记不住。”
秀莲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头。“你二叔以前英语也不好。后来他下了班在窑洞里背单词,背了一年,考上了大学。你比他聪明,你肯定能行。”
虎子抬起头,看着秀莲。“妈,二叔啥时候回来?”
“快毕业了。毕业了就回来。”
“回来还走不走?”
秀莲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你想让他走还是不想让他走?”
虎子没回答。他把秀莲的手放进被子里,站起来,说了句“妈你早点睡”,转身走了。
秀莲看着他的背影,眼眶红了一下。虎子长大了。以前那个骑在她脖子上、揪着她头发咯咯笑的小娃娃,长成了一个比她高的少年。她不知道还能看他多久。一年?两年?也许更长,也许更短。她把被子拉到下巴,闭上眼睛。
少安进来的时候,秀莲已经闭着眼睛了。他没出声,轻手轻脚地铺开折叠椅,把军大衣盖在身上,躺下来。他没睡着。听着秀莲的呼吸声,听着燕子在灶房洗碗的水声,听着虎子在院子里劈柴的声音——那小子不知道为啥半夜劈柴,也许是明天要烧,也许只是想干点活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秀莲。煤油灯还没灭,光从门缝漏进来,落在秀莲的脸上。她的脸瘦了,颧骨高,眼窝深,可在他眼里,她还是当年那个从山西跟他来双水村的姑娘。穿着红袄,扎着辫子,站在村口,不敢看他。他走过去,把她的包袱接过来,说“走吧”。她就跟他走了。一走就是二十年。
他把手伸过去,轻轻握住秀莲的手。秀莲没睡着,她的手回握了一下,攥了攥他的手指,然后松开了。
“少安,”她轻声说,“明天你去看看爹。好几天没去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把虎子也带去。爹想孙子。”
“嗯。”
秀莲没再说话。她的呼吸慢慢匀了,睡过去了。
第二天一早,少安带着虎子去了孙玉厚家。
孙玉厚住在老窑里,离少安家不远,走十分钟就到了。他已经七十多了,腿脚不利索,耳朵也背了,但脑子还清楚。他坐在炕上,腿上盖着棉被,手里拿着一根旱烟袋,烟锅里的火早灭了,他还叼着,嘬着烟嘴。
“爹。”少安喊了一声。
孙玉厚抬起头,眯着眼看了他一下,又看了看虎子。“虎子也来了?”
“爷爷。”虎子喊了一声,走过去,坐在炕沿上。
孙玉厚伸出干枯的手,摸了摸虎子的头。手抖,摸了几下,停住了。
“长高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像你爸。你爸小时候也这么高,这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