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居文学 > 言情小说 > 平凡的世界四笔趣阁无弹窗 > 第130章 暗查
  杜丽丽从诊所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她站在门口,把棉球从手指上揭下来,针眼处渗出一小滴血,她用拇指肚按住了。街灯亮了,橘黄色的光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——下午下过一阵小雨,地上还没干透。她把棉球扔进路边的垃圾桶,把手插进兜里。兜里空空的,那张化验单她攥了一路,手心出了汗,纸潮了,边角卷起来。
  A型。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。不是O型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一种“不是”的失落。她又不捐肺。她跟秀莲非亲非故,才认识几天。她连自己都顾不上,还管别人。可她还是失望了。那种失望像一根针,扎得不深,但疼。她低着头,往旅馆走。鞋还是那双,破了洞,踩在湿地上,咯吱咯吱。
  回到旅馆,她没有开灯。把化验单从兜里掏出来,放在桌上,借着窗外的路灯光看。白纸上几行字,她看得最清楚的是那个“A型”。A。不是O。她把化验单翻过来,背面是空白的。她盯着那片空白,盯了很久。然后把它折成一个小方块,塞进了枕头底下。
  她躺下来,面朝墙。墙是白的。她在黑暗里睁着眼,脑子里是秀莲今天说的话——“O型”“很难等”。她翻了个身,仰面躺着,看着天花板。裂缝还在,从灯口延伸到窗户。她盯着那道裂缝,想,如果她是O型多好。这念头一出来,她自己都吓了一跳。她凭什么想这些?她跟秀莲才认识几天,人家有丈夫有孩子,她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人,凭什么想去救别人?可这个念头来了就不走了,像一根刺,扎在肉里,拔不出来,也按不下去。她翻来覆去睡不着,把被子蹬了,又拉上来,拉上来,又蹬了。最后坐起来,靠在墙上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  窗外有车声,远远的,一下一下。她听着那个声音,想起秀莲的手。瘦,骨节突出来,指甲剪得短短的。那只手递给她半个馒头,馒头凉了,硬了,她吃了。她记得那个味道。不是甜,不是咸,是另一种味道。她说不清。也许是活着的人递过来的东西,吃起来就是那个味道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想这些。她闭上眼。
  第二天,她没有去天坛。她去了安贞医院。
  不是路过,是特意去的。她站在门诊大厅里,看着墙上的科室分布图。胸外科在三楼。她坐电梯上去,电梯里人多,挤,她被夹在中间,手够不到扶手。到了三楼,她挤出去,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。走廊两边是诊室,门口坐着等叫号的人。她走到护士站,值班的护士正在接电话,她等了一会儿。
  “你好,我想问一下,肺移植的配型,除了血型,还要查什么?”
  护士看了她一眼。“你是给谁问?”
  “给我自己问。”
  “你要捐肺?”
  杜丽丽点了点头。
  护士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打印纸,递给她。“这上面有需要做的检查项目。你先去做检查,做完以后拿着结果来找医生。”杜丽丽接过那张纸,低头看了看。上面列着七八项:血型、HLA配型、淋巴细胞毒交叉试验、胸部CT、肺功能、心电图、血常规、肝肾功能。她看了两遍,把纸折好,塞进兜里。
  “这些检查在哪儿做?”
  “我们医院就能做。你先去挂个号,让医生给你开单子。”
  杜丽丽去挂了号。胸外科门诊的号不难挂,她等了不到一个小时就轮到了。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戴着眼镜,正在写病历。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。
  “哪里不舒服?”
  “我想做肺移植的配型检查。”
  医生的笔停了。“你是病人还是供体?”
  “供体。”
  “给谁捐?”
  “一个朋友。”
  “朋友?”医生皱了皱眉,“活体肺叶移植,原则上只允许亲属之间捐献。夫妻、父母、子女、兄弟姐妹。朋友不在范围内。”
  杜丽丽站在桌前,手垂在身体两侧。她的手指在裤缝上搓了一下。“没有例外吗?”
  “没有。这是规定。”医生看着她,“你想捐给谁?”
  “贺秀莲。她在协和住院。”
  医生在电脑上敲了几下,停了一下。“安贞的病人?”
  “是。”
  医生摘下眼镜,擦了擦镜片。“你先别急。你跟她什么关系?”
  “朋友。”
 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跟你说实话。活体肺叶移植,对供体的肺功能有严格的要求。捐了一个肺叶以后,你自己的肺活量会下降百分之十五到二十。不能干重活,不能剧烈运动。你想清楚。”
  杜丽丽站在那里,没有说话。
  “而且,”医生顿了顿,“非亲属捐献,伦理审查这一关很难过。你要有心理准备。”
  杜丽丽点了点头。“医生,我还是想做检查。”
  医生看了她几秒钟,从打印机里抽出一张检查单,在上面写了一行字,递给她。“先做这些。结果出来了再说。”
  杜丽丽接过单子,道了谢,出了诊室。站在走廊里,她把检查单举起来看。血型、HLA、肺功能、CT……一项一项。她的血型已经查过了,A型。她不知道HLA是什么,不知道交叉试验是什么。她只知道,光血型这一项,她就已经被拦在门外面了。可她还是去做了抽血。护士抽了两管血,一管暗红,一管鲜红。她看着那两管血,想着,这里面的东西,能不能跟秀莲的配上?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她得试一试。试了,也许不行。不试,就永远不行。
  抽完血,护士说三天以后来拿HLA配型结果。肺功能和CT也要约。她点了点头,用棉球摁着胳膊上的针眼,下了楼。出了医院大门,风吹过来,冷的。她把棉球扔进路边的垃圾桶,把手插进兜里。兜里那两张纸硌着手指。她攥了攥,松开。
  她没有回旅馆,去了天坛。快四点了,天快黑了。她走到祈年殿前面的台阶上,远远看见秀莲还在老位置坐着,少安在旁边。她没有走过去。她站在柏树林的边上,看着他们。秀莲靠在少安肩膀上,闭着眼睛。少安一动不动。风吹着他们的衣角。杜丽丽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,走了。
  她不是不想过去。是不知道过去了说什么。说她去做了检查?说她不是O型?说她想捐肺但血型配不上?这些话她说不出口。说了,秀莲会问她为什么。她不知道为什么。她自己也说不清。她只是想。想帮。想救。想在这灰蒙蒙的天底下,做一件对的事。可她连血型都不对。
  她走回旅馆,上了楼,推开门。没有开灯,坐在床边,把兜里的东西全掏出来摆在床上。那张化验单、那张检查单、那张宣传单。三张纸,摞在一起。她看着它们,看了一会儿,把它们压在枕头底下。
  她躺下来,面朝墙。
  墙是白的。她在黑暗里睁着眼。脑子里是秀莲的脸。瘦,颧骨高,眼窝深,可眼睛是亮的。她想让那盏灯一直亮着。可她不知道该怎么让它亮。她连自己的血型都不对。
 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,闭上眼睛。明天还去天坛。去了坐在秀莲旁边,什么也不说。说了也没用。可她还是要坐在那里。坐在那里,听秀莲说话,看秀莲笑,偶尔递半个橘子。她只能做这些。这些微不足道的事。在这些事里面,她觉得自己还活着。还有一点用。哪怕这点用,小得像一粒灰尘。但灰尘也是东西。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有洗衣粉的味道,干干的,涩涩的。她抓着枕头边,指节泛白。放开,又攥住。放开。攥住。不知道过了多久,她慢慢松了手,呼吸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