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居文学 > 言情小说 > 平凡的世界四笔趣阁无弹窗 > 第135章 痕迹
  西安的冬天干冷,风从北边刮过来,不带一点水汽。少平从图书馆出来,缩着脖子往宿舍走。走到半路,右腿膝盖忽然软了一下,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了一下筋。他停住,扶着旁边的一棵杨树,等那阵疼过去。疼不厉害,但钻,从骨头缝里往外冒,像有人拿针在膝盖里面扎。他站了半分钟,疼散了,直起身,继续走。
  这条腿是那年抗洪的时候伤的。房梁砸下来,他整个人被卷进洪水里,在水里翻了几滚,膝盖撞在石头上。后来好了,不耽误走路,不耽误跑步,但一到冬天就犯。刮风疼,下雨疼,变天疼。比天气预报还准。马建国说他是“气象腿”,他笑了一下,没说什么。他脸上还有一道疤,从左眉梢拉到颧骨,不长,但深。是井下塌方的时候砸的。那时候他还在大牙湾煤矿,一抬头,一块矸石掉下来,他没躲开。缝了七针,拆线以后留下这道疤。不仔细看看不出来,但光线从侧面打过来的时候,那道疤会反光,亮亮的,像一条细小的蚯蚓趴在脸上。
  他不喜欢照镜子,不是嫌丑,是看着那道疤,就会想起那天。想起井下的黑暗,想起工友的喊叫,想起自己满脸是血被抬出井口的样子。想起晓霞。那时候晓霞还没死。她要是看见这道疤,会说“疼不疼”?还是说“没事,男人脸上有疤好看”?他不知道。她没机会看见了。
  他回到宿舍,把书放在桌上,坐下来。从枕头底下抽出信纸,铺开,拿起笔。给田平写信。他给她写信已经成了习惯,半个月一封,不写就觉得少点什么。
  “田平同志:您好。西安冷了,我的腿又开始疼了。以前在煤矿下井的时候落下的毛病,后来抗洪的时候又伤了一回,一到冬天就犯。不过不碍事,走几步就好了。您那边冷不冷?注意身体。孙少平。”
  写完了,他看着信纸,又加了一句:“我脸上有道疤,是井下砸的。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您脸上有伤吗?上次信里您说您也受过伤,我一直想问,没敢问。孙少平。”
  他把信折好,塞进信封。贴上邮票,放在桌上,明天寄。
  郑州。田平收到这封信的时候,是十二月初。郑州也冷了,梧桐树的叶子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戳在天上。她蹲在库房地上整理旧报纸,刘姐从编辑部探出头来,手里晃着一封信。“你的。陕北那个。”田平站起来,膝盖咔嗒响了一声。她的膝盖也不好了,一到阴天就疼。是那年从黄河滩上被人救起来以后就这样了。她不记得是怎么伤的,只知道右腿走快了会瘸一下,不严重,但能看出来。脸上也有痕迹,左眼眶下面有一块淡淡的青紫色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,但光线从侧面打过来的时候,那块皮肤比别处暗一些,像褪不干净的淤青。她不知道这块淤青是怎么来的。也许是洪水里撞的,也许是别的什么。她不记得了。
  她接过信,拿在手里,没急着拆。先摸了一下信封的边角,纸是牛皮纸的,糙。她走进库房,蹲下来,拆开。信纸折了三折,展开来。她读得很慢。读到“我的腿又开始疼了”,停了一下。读到“我脸上有道疤”,又停了一下。读到“您脸上有伤吗”,她把信纸放在膝盖上,伸出手,摸了摸自己的左眼眶下面。那块皮肤摸起来和别处没什么不同,但她知道那里有一块青紫色的印子。她照镜子的时候看见过。她不知道那是怎么来的。
  她铺开信纸,拿起笔,回信。
  “孙少平同志:您好。信收到了。您说您的腿一到冬天就疼,我也是。我的右腿走快了会瘸一下,不严重,但能看出来。是早些年受的伤,不记得怎么伤的了。您说我脸上有伤吗?左眼眶下面有一块青紫色的印子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也不知道是怎么来的。田平。”
  写完了,她把信折好,塞进信封。贴在胸口焐了一会儿,放在桌上,明天寄。
  那天夜里,她又做梦了。梦见自己站在一条河边,河很宽,水浑,黄褐色的。河边站着一个人,背对着她,穿着蓝布衫。她走过去,那个人慢慢转过身来。他的脸上有一道疤,从左眉梢拉到颧骨,不深,但能看见。他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她看着他脸上的那道疤,心里忽然很疼。不是那种尖锐的疼,是那种闷闷的、钝钝的,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。她伸出手,想摸一摸那道疤。手伸到一半,醒了。枕头湿了一点。
  她坐起来,靠在墙上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心跳很快,手心出了汗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梦见那个人。那个人脸上有疤,孙少平脸上也有疤。她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孙少平。她没见过他。她不知道他长什么样。可那道疤,她记得。在梦里摸过。没摸到。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到那沓信。摸到孙少平的名字,用手指描了一遍。描完了,把手抽回来,放在心口上。心跳慢下来了。
  天亮以后,她去邮局把信寄了。站在邮局门口,风吹过来,冷的。她把领子竖起来,缩着脖子。脑子里是梦里的那张脸,那道疤,那个没摸到的触感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指上有茧,指甲缝里有油墨。这只手,今天摸过信,昨天摸过报纸,前天摸过库房里的旧书。它没有摸过孙少平的脸,没有摸过那道疤。也许永远摸不到。她把手插进兜里,转身往回走。走到报社门口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街上的人来来往往,没有人看她。她推开门,走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