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居文学 > 言情小说 > 平凡的世界四笔趣阁无弹窗 > 第152章 旅店
  房间在二楼,靠走廊尽头,安静。田平开了门,侧身让他进去。房间不大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床单是白色的,洗得发硬,叠得整整齐齐。窗户朝北,光从窗帘缝漏进来,灰蒙蒙的,落在水泥地上,像一摊化开了的薄冰。桌上放着一个暖水瓶、一个搪瓷缸子,缸子上印着“郑州二七宾馆”的红字,漆掉了一半。墙角蹲着一个洗脸架,架子上搭着一条毛巾,叠得方方正正,边角磨毛了。空气里有股霉味,不重,闷闷的,像旧报纸在库房里放久了的那种味道。
  少平站在门口,把帆布包放在脚边,没有往里走。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。她说了“你在这儿住吧”,那是刚才在路上说的。现在到了,她没说第二遍。他等着。她走进房间,在床沿上坐下。她低着头,手搭在膝盖上,手指微微蜷着,指甲剪得很短。他看着她。她的肩膀很窄,蓝布衫的肩线垮到胳膊肘,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小褂。
  “你喝不喝水?”她问。声音不大,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有点响。
  “喝。”
  她站起来,拿起暖水瓶,往搪瓷缸子里倒水。她的手还在抖,水洒了一点在桌上,积成一摊小小的水洼,顺着桌面的木纹慢慢洇开。她把缸子递给他,他没有接。他伸手扶住她的手,把缸子稳住了。她的手凉,他的手指粗。两个人都没动。缸子里的热气冒上来,模糊了他们的手。窗外有人在说话,听不清说什么,笑声倒是传过来了,闷闷的,隔着一层玻璃。
  过了一会儿,她把缸子塞到他手里,把手抽回去了。他接过缸子,喝了一口。水烫,舌尖烫了一下,他皱了皱眉,没出声。
  “你不坐?”她说。
  他拉过椅子,在床对面坐下。椅子的腿不一样长,坐上去晃了一下,他用脚尖垫住了。两个人面对面,中间隔着一米多的距离。谁也不说话。墙上的挂钟是停的,指针指向十点十分,不知道是上午还是晚上。窗帘缝里的光慢慢移动,从地面上爬到墙上,又爬到天花板上。他看着她,她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他的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裤缝。裤缝是昨天在火车上蹭脏的,有一道灰印子。
  “你是请假来的?”她问。
  “毕业了。不用请假。”
  “工作定了?”
  “还没。可能回陕北。”
  她点了点头。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,看着窗外。窗帘没拉严,露出一道缝,从那个缝里能看见对面楼的墙,灰扑扑的,有几个窗户开着,晾着衣裳,风把衣裳吹得鼓起来,又瘪下去。风吹进来的声音细细的,呜呜的,像有人在远处哼歌。
  “你呢?”他问。
  “我还是那样。报社,库房,整理旧报纸。”她顿了顿,像是想说什么,没说。
  “你们报社忙不忙?”
  “不忙。有时候忙。看情况。”
  两个人又不说话了。墙上的挂钟虽然停了,但他耳朵里好像还是有滴答滴答的声音。也许是自己的心跳。他把手从膝盖上拿开,放在椅子扶手上。椅子扶手是木头的,漆磨光了,摸着光溜溜的,凉。
  “田平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  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她的眼睛红了,不是要哭的那种红,是那种——熬了很久没睡好的红。眼白里有血丝,细细的,像地图上的河流。她看着他,等着他说话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“对不起”。他喊了那个名字。他不知道那个名字会从嘴里跑出来。他压了十年,把那两个字压在心底,压在最深的地方,用砖砌上,用水泥抹平。他以为它们不会再出来了。可它们出来了。看见她的第一眼,它们就出来了。不是他放出来的,是它们自己炸开的。可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。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“你的脸像极了一个我认识的人”。说出来太轻了。像是对她的冒犯。她不是那个人。那个人死了。眼前的人是田平,是活着的,有温度的,会给他倒水的田平。
  “我不是故意的。”他说。
  “我知道。”
  “我不认识那个人。”
  “我知道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但很稳。她不是不知道,她是不在乎。不在乎他喊的是谁的名字,不在乎那个人是谁。她在乎的是他站在她面前,他的眼睛里有她。不是别人,是她。她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。不是影子,是倒影。清清楚楚的,一个穿着蓝布衫、头发有点乱、左眼眶下面有块青印子的女人。那个女人是她。
  “田平。”他又喊了一声。
  “嗯。”
  “谢谢你等我。”
  她没说话。她把目光移开,看着窗外。窗帘缝里的光又挪了位置,爬到墙上去了。她看着那片光,看了几秒钟,把目光收回来,看着他的手。他的手放在椅子扶手上,手指粗,骨节大,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印子。她伸出手,碰了碰他的手背。指尖凉,他缩了一下,没有躲。她的手覆在他手背上,一动不动。她的手凉,他的手热。两种温度贴在一起,没有融合,只是贴着。
  外面有人敲门。不是敲他们的门,是隔壁。敲门声咚咚咚,三下,停了。有人喊“来了来了”,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。然后门开了,又关了。走廊里安静了。她把手指收回去,手缩进袖子里。
  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把窗帘拉开了一道缝。阳光从缝里挤进来,落在地上,一小片,金灿灿的,照得水泥地上的裂缝清清楚楚。他看着那道裂缝,想起双水村窑洞顶上那条。两条裂缝不一样,但看着看着,就重合成一条了。
  “你晚上住哪?”她问。
  “火车站。有候车室。”
  “候车室能睡?”
  “能。我以前睡过。”
  以前在黄原揽工的时候,睡过桥洞子,睡过候车室,睡过还没盖好的楼房。铺一层硬纸板,盖一件军大衣,闭上眼就是一夜。他不觉得苦,也不觉得丢人。熬过来了,就不用再睡了。但今天不一样。今天他不想睡候车室。不是怕苦,是不想走。他想留在这里。跟她待在一起。哪怕不说话,哪怕只是坐着。坐着就行。
  她看着他站在窗边的背影。他的背很宽,肩膀有点塌,像是扛过很重的东西。帆布包还放在门口,瘪瘪的,没打开。她看着那个包,看了几秒钟。
  “你在这儿住吧。我一个人住不惯旅馆。”
  他没说话。他站在窗边,没有回头。他的手插在兜里,手指攥着兜里的信纸。那是他准备给她的照片,毕业那天拍的,穿着学士服,站在操场边上,脸上的疤在阳光里反着光。他本来打算见了面就给她的。后来没给。不是忘了,是不敢。他怕她看了照片,觉得他跟信里写的不一样。信里的他可以想象,照片里的他是真的。真的东西不一定好看。
  “好。”他说。
  天黑了。街灯亮了,橘黄色的,从窗帘缝漏进来,落在地上,比白天的那片光暗了许多。她没有开灯。他也没有去开。两个人坐在黑暗里,谁也不说话。窗外的街上有人在走,脚步声一下一下,越来越远。有人在说话,听不清说什么,声音闷闷的,像隔着一堵厚墙。远处有火车鸣笛,一声,又一声,像是在喊谁的名字。
  “你睡床上,我睡地上。”他说。
  “床够大。”
  他没动。她也没动。两个人隔着一米多的距离坐着,谁也不看谁。窗帘缝里的光从地面爬到墙上,又从墙上爬到天花板上。时间在走,但走得很慢,慢得像是停了下来。不知道过了多久,她站起来,走到床边,脱了鞋,躺下了。她没有脱衣服,蓝布衫还穿着,领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。她把被子拉到下巴,面朝墙。
  “你睡吧。”她说。
  他站起来,走到床边,在床沿上坐下。床垫软,弹簧吱呀一声。他没有脱鞋,也没有躺下。他坐在那里,手搭在膝盖上,看着她的背影。她的背很瘦,蓝布衫绷着,能看见肩胛骨的形状。呼吸很轻,一下一下,背微微起伏。他看了很久。
  “你不躺下?”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。
  他脱了鞋,在她旁边躺下来。两个人面朝上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