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林领着她穿过报社的小院。
院子不大,青砖铺地,墙角堆着几摞旧报纸,用蛇皮袋盖着,怕淋雨。正房三间,一间是编辑部,一间是印刷室,一间是库房。西厢房是张林家的住处,东厢房空着,堆着杂物。
“你先在库房帮忙。”张林推开库房的门。
霉味扑面而来。库房没有窗户,只有一盏白炽灯吊在房梁上,灯光昏黄,照得满屋子的纸卷、纸垛、油墨桶影子绰绰。地上散着碎纸屑,踩上去沙沙响。
田平站在门口,看着那一屋子的纸。
“这些是往期的报纸,按日期捆好了,你整理一下,编号,码齐。”张林指着靠墙那一排纸垛,“会写字吧?”
田平点了点头。
“那行,你先干着。不懂的问刘姐。”张林指了指编辑部里正埋头写稿的一个女人,然后走了。
田平走进库房。
她蹲下来,拆开一捆报纸。纸边发黄,油墨味呛鼻子。她拿起一张,看了看。四开大小,头版标题是《金水区首家农贸市场开业》。字她认识,一个一个都认识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认识,但她就是认识。
她看了好一会儿,把报纸放下,开始整理。
一捆一捆拆开,按日期排好,用铅笔在每捆的封纸上写下年月。她的手很稳,字写得不快,但工整。横平竖直,一笔一划。
刘姐端着一杯水走过来,靠在门框上看着她。
“你以前干过这个?”
田平摇了摇头。
“那你这字写得不错。”刘姐喝了口水,“上过学?”
“不记得了。”
刘姐看了她一眼,没再问,端着水杯回去了。
田平继续整理。
傍晚,张林过来,看见她已经理好了半面墙的报纸,封皮上的字写得齐齐整整。
“不错,明天接着理。”他说,“理完了你去印刷室帮忙,老周那边缺人手。”
田平点了点头。
她走出库房,站在院子里。天快黑了,西边的云被夕阳染成暗红色,压在不远处的楼顶上。风从巷口灌进来,带着煤烟味和晚饭的油烟味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指上有墨渍,洗不掉的那种。她搓了搓,没搓掉。
回到住处,毛毛正在写作业。林梅梅在灶房炒菜,锅铲碰铁锅,叮叮当当。
田平坐在毛毛旁边,看着她写字。
“阿姨,这个字念啥?”毛毛指着一个“新”字。
“新。新旧的新。”
毛毛在本子上写了一遍,歪歪扭扭的。田平拿过铅笔,在旁边写了一个,工整,漂亮。
毛毛看了看,说:“阿姨你写字真好看。”
田平没说话。她把铅笔放下,看着自己写的那个“新”字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写。她不记得上过学,不记得学过写字,不记得任何老师。可她的手指认识笔,认识纸,认识每一个字的笔画。
晚上,她躺在小床上。面朝里,背对着门。蓝格衫盖在身上。
她把手举到眼前。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,她看着自己的手指。指尖有墨渍,指腹有薄茧。
这双手,以前是干什么的?
她闭上眼。
梦里又来了。黑河。亮得像星。男人的背。穿蓝格衫。
她伸手去抓。这次她抓到了。
她抓住了他的衣角。
他转过身来。脸是模糊的,看不清。可她看见他胸口别着一个小牌子,牌子上有一个字。
平。
她醒了。心跳很快,手心出汗。
她坐起来,靠在墙上。窗外月光透进来,白冷冷的。她把手按在心口,一下一下,等心跳慢下来。
然后她摸出枕头底下那半张烂证件。塑料皮粘手,只有一个“田”字模糊可见。
她把证件贴在心口,不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