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居文学 > 言情小说 > 平凡的世界四全文免费阅读 > 第76章 离家
  二月二十八,正月十五刚过。
  双水村的年味还没散尽,门框上的对联还是红的,地上的鞭炮屑被风扫到墙角,堆成一堆。少平一大早就起来了,把要带的东西清点了三遍:几件换洗衣服、一双新布鞋、陈老送的那本《普通地质学基础》、少安留下的钢笔、田晓霞的三本日记。他把日记本放在最底下,用衣服裹好,塞进帆布书包。
  金波蹲在门槛上抽烟,看他一样一样往包里塞,没说话。
  “你送我去车站?”少平问。
  “送。”
  “砖厂的事你盯着,老陶头火候把得好,不用操心。夜校那边,王满银说这个月教柴油机原理,讲义我写好了,在桌上。”
  “知道了。”
  少平把书包带子系紧,拎起来掂了掂,不重。他走到灶房,他妈已经在给他下面了。锅里水滚着,面条在沸水里翻,她拿筷子搅了搅,盖上了锅盖。
  “妈,别下了,我吃不下。”
  “吃不下也得吃。路上远,火车上东西贵。”
  他妈的声音很平,手也没抖。但少平看见她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多了,眼角的纹也深了。他站在灶台边,看着他妈的背影。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,腰上系着旧围裙,围裙上有一个补丁,是秀莲还在家时缝的。
  面好了。一碗清汤面,卧了一个荷包蛋。少平端起来,蹲在灶台边吃。吃得很慢,一口一口,把汤也喝了。他放下碗,说了句“妈,我走了”,没敢看她的脸。
  他妈嗯了一声,转过身去,拿起锅盖,盖上了锅。
  金波帮少平拎着书包,两人出了院门。天刚亮,东边的山梁上泛起一层鱼肚白,村子还在睡。狗叫了两声,认出是熟人,又趴下了。
  走到村口老槐树下,少平停下来,转过身,看着村子。窑洞一排排,依着山势,高高低低。砖厂的烟囱立着,还没冒烟,老陶头说过,等他走了再点火。东拉河的水声细细的,流过石滩,往山下淌。
  他看了几秒钟,转过身。
  “走吧。”
  到石圪节车站的时候,太阳已经升起来了。车站小,一间砖房,一块站牌,站牌上写着“石圪节”三个字,漆皮剥了一半。等车的人不多,三五个,有拎着编织袋的,有抱着孩子的。
  金波把书包递给少平,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,塞进他手里。
  一包烟。大前门。
  “路上抽。”金波说。
  “我不抽烟。”
  “留着。到了学校,给同学发。”
  少平把烟塞进书包侧兜,看着金波。金波的眼睛红红的,没掉泪。他使劲拍了拍少平的肩膀,拍得有点重。
  “到了写信。”
  “嗯。”
  “别省钱,该吃吃,该喝喝。”
  “嗯。”
  “放假就回来,窑上给你留着工。”
  少平点了点头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嗓子发紧,没说出来。
  远处传来汽车的喇叭声。长途车来了,车身是蓝色的,漆掉了好几块,挡风玻璃上裂了一道缝。车停下来,门开了,售票员探出头:“去黄原的,上车!”
  少平拎起书包,走过去,上了车。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把书包放在腿上。金波站在车窗外,看着他。
  车发动了,轰隆隆响。少平把窗户摇下来,探出头。金波朝他挥了挥手,他也挥了一下。
  车开了。村子、砖厂、东拉河、老槐树,一点一点往后退。金波的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黑点,看不见了。
  少平把窗户关上,靠在座椅上。
  路不平,车晃得厉害。他闭了一会儿眼,没睡着。脑子里全是人:金波、老陶头、王满银、张寡妇、他爹、他妈。还有少安。少安不在家,少安在北京。他等不到少安回来了。
  车开了两个小时,到了黄原。
  少平下了车,拎着书包,往火车站走。黄原比他上次来的时候更热闹了,街上多了很多商店,卖衣服的、卖家电的、卖五金的。他路过一家书店,停了一下,隔着玻璃往里看了一眼。书架上一排排书,封面花花绿绿。他没进去,继续走。
  火车站候车室不大,人挤人。少平找了个角落蹲下来,把书包抱在怀里。离检票还有一个多小时,他不想动。旁边蹲着一个老汉,穿着羊皮袄,抽旱烟,烟味呛。少平没挪,就那么蹲着。
  检票的时候,人涌过去,少平夹在中间,被推着往前走。他把书包举过头顶,怕被人挤散了。进了站,上了车,找到自己的座位。靠窗,三人座,旁边坐着一对年轻夫妻,抱着一个孩子。
  少平把书包塞进座位底下,坐下来。
  火车开了。窗外的田野、村庄、山峦,一片一片往后跑。他靠着车窗,看着外面。黄土坡渐渐少了,山变绿了,树变多了。他没见过这么多树。双水村也有树,老槐树、杨树、枣树,但没有这么多,没有这么密。
  天黑的时候,火车到了一个站,停了。站台上的灯昏黄,有小贩推着车卖茶叶蛋、方便面。少平摸了摸兜里的钱,没下车。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玉米面饼子,掰成两半,一半塞进嘴里,一半用纸包好,放回去。饼子干了,噎得慌。他喝了口水,是上车前灌的凉白开,温了。
  对面的男人在吃方便面,热气腾腾,香味飘过来。少平把脸转向窗户。
  窗外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,瘦了,黑了,颧骨高。他盯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,移开了。
  第二天上午,火车到了西安。
  少平下了车,站在站台上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。西安站比他见过的任何车站都大,人多,声音杂,广播声、叫卖声、脚步声搅在一起。他拎着书包,跟着人群往外走。
  出了站,天灰蒙蒙的。他站在广场上,不知道该往哪走。学校发过一张地图,他揣在怀里,拿出来看了几遍。看懂了,往东走,坐公交车,倒一趟。
  他往公交车站走。路过一个报摊,停下来,看着报纸上的日期。一九九二年三月一日。他盯着那个日期,心里想:今天是他报到的日子。今天是他离开双水村的第一天。
  他买了一份报纸,叠好,塞进书包。然后上了公交车。
  车上有座,他坐在最后一排,靠窗。车开了,窗外的街景往后退。楼越来越高,路越来越宽,人越来越多。他把脸贴在车窗上,看着这些他从没见过的东西。
  车停了一站,又停了一站。他数着站数,怕坐过了。
  到了。
  他下了车,站在学校门口。校门不大,铁栅栏,旁边挂着一块牌子:“西安地质学院成人教育学院。”他站了一会儿,走进去。校园里很安静,几栋楼,几排树,花坛里还开着花,什么花他不知道,颜色是红的。
  他找到了报到的地方,在一栋楼的一层。屋里坐着两个人,一个年纪大的,一个年轻女的。年纪大的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  “你是?”
  “孙少平。来报到的。”
  “录取通知书带了吗?”
  少平从怀里掏出通知书,递过去。那人看了看,在名册上找到他的名字,打了个勾。
  “宿舍在二号楼三层,306。这是钥匙,去吧。”
  少平接过钥匙,道了声谢。他走出楼门,拎着书包,找二号楼。二号楼在三号楼后面,红砖墙,木窗户,楼道里有一股霉味。他上了三楼,找到306,推开门。
  屋里四张床,三张已经铺了被褥,一张空着,靠窗。他把书包放在那张空床上,坐下来。床上只有一块硬木板,没有褥子。他从包里掏出褥子,铺上,又掏出被子,叠好,放在一头。
  然后他坐在床边,看着窗外。
  窗外是一排杨树,叶子还没长出来,枝丫光秃秃的。远处是操场,几个学生在跑步,穿着短裤背心,不怕冷。
  他坐了很久。
  室友陆续回来了。一个矮个子的先开口:“你是新来的?叫啥?”少平说了名字。矮个子伸出手:“我叫马建国,陕北绥德的。”少平握了一下他的手。马建国的手很糙,指甲缝里也有黑泥。
  另一个室友是西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