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居文学 > 言情小说 > 平凡的世界四全文免费阅读 > 第84章 兰香
  七月的北京,热得像蒸笼。
  北方工业大学的校园里没什么人了,大部分学生都放了暑假,该回家的回家,该出去实习的出去实习。兰香没走。她留在学校,一边准备考研,一边在学校食堂帮忙,管吃,一个月还给十五块钱。她需要这十五块钱。少安在北京治病这些年,她没跟哥哥要过一分钱。学费是奖学金,生活费是勤工俭学挣的,寒假暑假不回家,在学校图书馆整理书架,在食堂卖饭,在实验室洗试管。什么活都干。
  宿舍里就剩她一个人。另外三个室友都是北京的,回家过暑假去了。兰香倒不觉得冷清。人少,安静,能看书。她坐在宿舍的床上,面前摊着考研的复习资料,旁边放着一本英汉词典,词典翻得起了毛边。她看了一会儿,放下笔,拿起枕边的一封信。信是少平写来的,昨天刚到。
  “兰香:我在西安一切都好,你不用惦记。你暑假不回来,爹妈知道了肯定念叨。我会跟他们说的。你在北京照顾好自己,别省钱,哥现在有工资了,虽然不多,但够花。少平。”
  兰香把信看了两遍。少平的字比以前好看了,稳了,不像以前那样歪歪扭扭。她把信折好,放回枕边。然后铺开信纸,给少平回信。她写得快,字迹潦草,跟少平的字正好相反。
  “二哥:信收到了。我不回去,你别跟爹妈说我是在学校干活,就说我复习考研,走不开。秀莲嫂子怎么样了?哥有没有来信?你要是收到信了告诉我一声。我也给哥写了信,他一直没回,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太忙了。兰香。”
  写完了,她把信装进信封,贴上邮票。下午去食堂帮忙的时候,顺路塞进了校门口的邮筒里。
  食堂暑假只开一个窗口,吃饭的人不多。兰香戴着白帽子,穿着白围裙,站在窗口后面打饭。来吃饭的基本上都是留校的学生和老师,有些人她认识,点点头,打个招呼。有个男老师总来,每次都点一样的菜——西红柿炒鸡蛋,二两米饭。兰香给他打菜的时候,他会说一句“少打点鸡蛋,多打点西红柿”。兰香觉得奇怪,但没问。
  打完饭,她端着饭盒回宿舍。路过操场的时候,看见几个男生在踢球,光着膀子,汗流浃背。她看了两眼,走过去。回到宿舍,门开着。她愣了一下,走进去。
  一个女生坐在她的床上,穿着一件碎花裙子,头发披着,正在翻她的书。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,笑了。“兰香!”
  “金秀?”兰香放下饭盒,“你怎么来了?”
  金秀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。“我放假了,本来想回黄原,路过北京,来看看你。”金秀是金波的妹妹,小时候在原西念书,后来考上了省医学院,比兰香低一届。两人从小就认识,在少安出资建的新小学里还一起上过课。后来各忙各的,联系少了,但见了面还是亲。
  “你吃饭了吗?”兰香问。
  “还没。”
  “我去给你打一份。”
  金秀拉住她。“不用,我自己去。你跟我说你哥在哪个医院,我吃完去看他。”
  兰香愣了一下。“我哥?哪个哥?”
  “孙少安啊。你不是说他在北京治病吗?”
  兰香低下头,手指在床单上划了一下。“他不在医院了。他带着秀莲嫂子回双水村了。今年春天走的。”
  金秀看着她,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轻声说:“治好了?”
  兰香摇了摇头。“不知道。哥没说。”
 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金秀站起来。“走吧,先吃饭。吃完饭你跟我说说少平哥的事,我妈来信老念叨他,说他考上大学了,在西安。我给他写了信,他没回。”
  “他回信慢。”兰香说,“但会回的。”
  两人去食堂打了饭,端到宿舍吃。金秀吃得很慢,一边吃一边问少平的事。兰香把她知道的都说了。说少平考上成人教育,学地质;说他在西安住宿舍,有室友;说他给家里写信,说西安的雨多。金秀听着,筷子夹着米饭,送到嘴边,又放下了。
  “兰香,”她说,“少平哥有没有提过我?”
  兰香看了她一眼。“没有。”
  金秀笑了一下,把米饭送进嘴里,嚼了很久。
  晚上,金秀住在兰香宿舍。两人挤在一张床上,说话说到半夜。说了小时候的事,说了各自在学校的事,说了金波在双水村守砖厂的事。金秀说:“我哥那人,犟。认定了的事,八头牛都拉不回来。”兰香说:“你哥像谁?”金秀想了想。“像我爸。”
  说到最后,金秀忽然问了一句:“兰香,你说,一个人能等另一个人多久?”
  兰香没回答。她不知道金秀在问谁。不知道是在问金波,还是在问她自己,还是在问别的什么人。金秀也没再问。两人躺在黑暗里,听着窗外的蝉鸣。蝉叫得撕心裂肺,一声比一声高。
  第二天,金秀走了。兰香送她到校门口,看着她上了公交车。金秀坐在靠窗的位置,朝她挥手。兰香也挥了一下。车开了,尾灯红红的,消失在路口。兰香站在校门口,站了一会儿。七月的北京热得人喘不过气,梧桐树的叶子被晒得发蔫,垂着头。她转身往回走。
  下午,她去图书馆看书。图书馆也空了,没什么人。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翻开考研的复习资料。看了两页,看不下去了。脑子里乱糟糟的,想的全是家里的事。少安回双水村了,秀莲嫂子的病到底怎么样了?少平在西安,一个人,会不会照顾自己?爹妈的年纪大了,身体还能不能撑得住?
  她放下笔,看着窗外。窗外是一排杨树,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。她盯着那些叶子,盯了很久。然后低下头,继续看书。考研是大事,不能分心。
  傍晚,她去食堂打饭。今天食堂做的还是西红柿炒鸡蛋。那个男老师又来了,还是老样子,说“少打点鸡蛋,多打点西红柿”。兰香给他打了,他把饭盒端走,坐在角落里吃。兰香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他也很孤独。一个人吃饭,一个人走路,一个人来打饭,说同一句话。北京这么大,人这么多,可孤独的人还是孤独。
  她端着饭盒走回宿舍,关上门,一个人吃。吃完,洗完饭盒,坐在床上,给少平写信。这次写得很长,写了金秀来找她,写了金秀问的那些话,写了自己心里乱。写到最后,她写了一句:“二哥,你说人这一辈子,到底图个啥?”写完了,看着那句话,觉得自己问了一个傻问题。但她没划掉。她把信折好,塞进信封,贴上邮票。明天寄出去。
  窗外天黑了。路灯亮起来,橘黄色的光,照在空荡荡的操场上。兰香坐在床上,靠着墙,听窗外的蝉鸣。蝉叫了一整个夏天,还没叫够。她闭上眼睛,等着明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