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居文学 > 言情小说 > 平凡的世界四全文免费阅读 > 第120章 塌了
  CT结果出来的那天,北京刮了一整天的风。少安站在王主任办公室的窗前,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,树枝被风压得弯下去,又弹起来,弯下去,又弹起来。王主任坐在桌子后面,手里拿着CT片子,对着灯看了很久。少安转过身,看着他。
  “王主任,结果咋样?”
  王主任把片子放下,摘下眼镜,揉了揉鼻梁。他没有马上说话,把眼镜重新戴上,又拿起片子看了一眼,像是想确认自己没看错。
  “孙少安,贺秀莲的CT片子,和上次相比,出现了新的情况。”他指着片子上一团模糊的阴影,“这里,右肺下叶靠近胸膜的位置,之前没有。这次出现了。结合胸腔积液的化验结果,我们怀疑有早期胸膜转移的迹象。”
  少安站在那里,手垂在身体两侧。他听不懂“胸膜转移”是什么意思,但他听懂了“转移”。这个词他在北京听过很多遍,从别的病人嘴里,从别的家属嘴里,从走廊里偶尔飘来的对话里。他知道,这个词不是什么好东西。
  “王主任,您直说。”
  “我的意思是,病灶可能已经开始扩散了。不是肺部原发病灶的扩大,是往肺外扩散。目前还只是早期迹象,胸腔积液里的可疑细胞数量不多,不能完全确诊。但这是一个信号——病情在进展,而且是新的进展方向。”
  少安的手指在裤缝上搓了一下。“那肺移植呢?还能做吗?”
  王主任沉默了几秒钟。“先不说供体的事。如果确诊胸膜转移,肺移植的意义就不大了。癌细胞已经跑出了肺,换了肺也没用。要先控制住转移,再考虑移植。但她的身体状况,化疗不一定扛得住。不化疗,转移会进一步发展。化疗,她的身体可能撑不住。”
  少安站在那里,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,外表还站着,里面已经焦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没说出来。
  “孙少安,现在不是放弃的时候。先做胸腔穿刺,把积液抽出来做病理检查,确诊到底是不是转移。如果不是,最好。如果是,我们再商量下一步的方案。你先别急。”
  少安点了点头。他转过身,往门口走。走了两步,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“王主任,您跟我说实话。如果是转移,她还有多长时间?”
  王主任没有回答。办公室里很安静,只有窗外的风声,呜呜的,像什么东西在哭。
  “先做检查。”王主任说。
  少安没再问。他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走廊里有人推着轮椅过来,他侧身让过。轮椅上的老人闭着眼,脸上戴着氧气面罩,胸口一起一伏。他看着那张脸,想起秀莲。会不会有一天,秀莲也要戴氧气面罩?会不会有一天,她连喘气都喘不动了?他不敢想。他加快脚步,走回病房。
  秀莲靠在枕头上,手里拿着虎子和燕子的照片。她看见少安进来,把照片放在枕边。
  “王主任怎么说?”
  少安走过去,在折叠椅上坐下。他握着秀莲的手,看着她的脸。她的脸瘦了,白了,颧骨高,眼窝深。可她的眼睛是亮的。那点亮光,像风里的蜡烛,随时可能灭,可它还亮着。他握着她的手,握了很久。
  “王主任说,CT上有新的情况,要做个穿刺,抽点积液出来化验。”他尽量让声音平稳,像在说一件小事,“查清楚了再说。”
  秀莲看着他,看了几秒钟。“少安,你别瞒我。”
  “没瞒你。”
  秀莲没再问。她把目光移开,看着窗外。窗外那堵灰墙还在,墙根光秃秃的,什么都没有了。她看了很久,然后闭上眼睛。少安坐在旁边,握着她的手,一动不动。他不敢松手。怕松了,就再也抓不住了。
  下午,秀莲被推去做胸腔穿刺。少安站在手术室门口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门上挂着一块牌子,“手术中”三个字亮着,红色的,一明一暗。他站在门口,手插在兜里,攥着那个红布包。攥得很紧,指节泛白。走廊里有人在说话,有人在笑,有人在哭。他听着这些声音,觉得很远,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。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,也许十分钟,也许半个小时。门开了,护士推着秀莲出来。秀莲闭着眼,脸色比进去的时候还白。他走过去,握住她的手。
  “秀莲。”
  秀莲睁开眼,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又闭上了。护士把秀莲推回病房,少安跟在后面。走廊很长,灯管白得晃眼。他看着秀莲的侧脸,看着她躺在推车上,被子盖到下巴,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,轻飘飘的,没有重量。回到病房,秀莲被移到床上。护士交代了几句,走了。少安坐在床边,握着秀莲的手。秀莲的手凉,他把她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,两只手捂着。捂着捂着,手暖了一点,可他知道,暖的不是她,是他的手心。
  傍晚,秀莲醒了。她看着天花板,看了很久。
  “少安。”
  “嗯。”
  “我不想做穿刺了。我也不想化疗了。你别瞒我,我知道,转移了,就治不好了。”
  少安没有说话。他把秀莲的手握得更紧了。
  “少安,我想出去坐坐。透透气。”
  少安扶着她下了床,慢慢走出病房,下了楼,出了医院大门。秀莲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要歇一下。少安扶着她,不催,也不问。出了医院大门,秀莲站住了。风吹过来,凉的,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。她没有抬手拨,少安帮她拨到耳后。
  “咱去哪?”少安问。
  秀莲看着街对面。“那边是哪儿?”
  “天坛。”
  “去坐坐吧。”
  少安扶着她,过了马路,走进天坛公园。秀莲走不动了,在祈年殿前面的台阶上坐下来。少安坐在她旁边,把军大衣脱下来,披在她身上。风还在刮,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,又扔下去。秀莲靠在少安的肩膀上,闭着眼睛。少安看着远处。祈年殿的蓝瓦在夕阳下泛着光,灰蒙蒙的,像是蒙了一层灰。
  秀莲不说话。少安也不说话。风吹着柏树林,沙沙响。远处有人在拍照,有人在说话,有人在笑。那些声音像隔着厚厚的玻璃,模模糊糊的,听不真切。少安把秀莲的手握在手心里。秀莲的手凉,他也凉。两只手握在一起,分不清谁的更凉。
  他抬起头,看着远处。长椅上坐着一个人。灰布褂,头发乱着,低着头,看着地上。他看了一眼,没在意。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。他什么都不知道。他只知道秀莲靠在他肩膀上,还有温度。还在喘气。还活着。
  他把目光收回来,看着秀莲的脸。秀莲闭着眼睛,睫毛微微颤着。他不知道她是不是睡着了,不知道她是不是在想虎子和燕子,不知道她是不是在想双水村的窑洞。他只知道,她还在他身边。这就够了。其他的,他不敢想。
  风还在刮。叶子还在落。天快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