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居文学 > 言情小说 > 平凡的世界四全文免费阅读 > 第129章 说者无意
  杜丽丽第三天去天坛的时候,带了几个橘子。橘子是在旅馆门口的摊子上买的,挑了半天,选了几个皮黄的,捏着不软不硬。她用塑料袋拎着,进了公园,走到祈年殿前面。秀莲已经在了,坐在昨天的位置,身上披着少安的军大衣,正闭着眼晒太阳——如果那也算太阳的话。天还是灰的,但云薄了一些,光从云层后面透过来,不亮,不暖,但好歹不是昨天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阴沉。
  秀莲听见脚步声,睁开眼,看见杜丽丽,嘴角翘了一下。“来了?”
  “来了。”杜丽丽走过去,在她旁边坐下,把塑料袋放在两人中间,“带了几个橘子。不知道酸不酸。”
  秀莲看了一眼橘子,没动手。“你吃。我咬不动。”
  杜丽丽拿了一个,剥开。橘子皮有点干,不好剥,指甲掐进去,掰下一小块,再掐,再掰。剥好了,她把橘子分成两半,一半递给秀莲。“撕开吃,不用咬。”
  秀莲接过去,撕了一瓣,放进嘴里,嚼了几下,咽下去了。“甜。”她说。杜丽丽把另一半放进自己嘴里,酸的,酸得牙根发软。她没说话,把剩下的橘子放在塑料袋上。
  少安不在。秀莲说他又去买粥了,“天天买,我说不喝了,他不听。他就想让我多吃点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,嘴角翘着,不是抱怨,是那种说不清的东西。杜丽丽看着她的脸,比昨天又白了一些,不是那种健康的白色,是白里透灰,像冬天早上结霜的玻璃。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,嘴角那点翘还在。
  “丽丽,你昨天回去吃饭了没?”
  “吃了。”
  “吃的啥?”
  杜丽丽想了想。“面条。”
  秀莲看了她一眼,没再问。风从柏树林那边吹过来,带着树叶的苦味。秀莲咳了两声,不是剧烈的咳,是那种闷闷的,像有什么东西堵在气管里。她用手背捂着嘴,咳完了,把手放下来。手背上有一丝红,她很快把手缩进了袖子里。
  杜丽丽看见了,没说话。
  “昨天我跟你说那个肺移植的事,”秀莲忽然开口,像是想起了什么,“你还记得不?”
  杜丽丽点了点头。
  “少安去找安贞医院的专家问过了。人家说可以做,但是供体不好等。”秀莲靠在柱子上,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,“有的人等了一年,两年,等到最后,病重了,做不了了。有的人等到死,也没等到。”
  杜丽丽听着,手指在地上划了一下。
  “医生说,亲属之间可以捐肺叶。两个人的肺叶拼成一个完整的肺,移植给病人。”秀莲的声音很轻,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,“少安去做了配型检查。血型什么的,都查了。结果还没出来。”
  “你什么血型?”杜丽丽问。
  “O型。”秀莲说,“医生说O型的人不少,但肺移植不光看血型,还要配什么HLA。我也不懂。反正就是很难等。”
  杜丽丽没再问。她把橘子皮拢在一起,放进塑料袋里,系好,放在旁边。秀莲又咳了两声,这次咳得比刚才重,弯着腰,一只手撑着台阶。杜丽丽伸出手,扶住她的肩膀。秀莲喘了几口气,直起身,靠回柱子上。
  “没事。”她说,“老毛病了。”
  杜丽丽把手收回来,放在自己膝盖上。她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指上有茧,指甲缝里有油墨。她看着那双手,心里在想一件事——她的血型是什么?她不知道。她从黄河滩上被人救起来以后,没查过血型。她连自己身体里流着什么血都不知道。
  少安端着保温桶回来了。他看见杜丽丽,点了点头,在秀莲另一边坐下,倒了一碗粥。小米粥,还是热的,白汽从碗里冒出来。秀莲接过碗,喝了两口,递给少安。“你喝。”少安接过去,几口喝完了。
  “少安,配型结果啥时候出来?”秀莲问。
  “周主任说明后天。”
  秀莲点了点头,靠回柱子上,闭着眼。少安把军大衣往她肩上拢了拢,站起来。“我出去一下,一会儿回来。”他走了。秀莲睁开眼,看着他的背影,看了一会儿,把目光收回来。
  “他怕我等得急,去找周主任问了。”秀莲说,“其实不急。急也没用。”
  杜丽丽没说话。她坐在那里,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。她没抬手拨。
  下午,杜丽丽没有回旅馆。她从天坛出来,沿着街走了一段,看见一家小诊所。门面不大,玻璃门上贴着“化验、打针、换药”的红字。她站在门口,犹豫了一下,推门进去了。诊所里有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,正在给人量血压。她看见杜丽丽进来,抬了抬下巴。“等一下。”
  杜丽丽在旁边坐着等。墙上贴着一张人体穴位图,红红绿绿的,她看了半天,没看懂。量血压的老头走了,中年女人摘了听诊器,看着她。
  “哪里不舒服?”
  “我想查个血型。”
  中年女人看了她一眼,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化验单,填了几个空,递给她。“二楼,抽血。明天来拿结果。”
  杜丽丽交了钱,上了二楼。二楼很小,只有一间抽血室。护士是个年轻姑娘,让她伸出无名指,用针扎了一下,挤了一滴血在玻璃片上,滴了两滴药水,摇了摇。杜丽丽看着那滴血在药水里散开,变成细小的颗粒。
  “A型。”护士说。
  杜丽丽愣了一下。“不是O型?”
  “不是。A型。”
  杜丽丽点了点头。她用棉球摁着手指,下了楼,出了诊所。站在门口,风吹过来,她把棉球扔进路边的垃圾桶,把手插进兜里。A型。不是O型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失望的感觉。她又不捐肺。她跟秀莲非亲非故,才认识三天。她连自己都顾不上,还管别人。
  她低着头,往旅馆走。
  晚上,她躺在硬板床上,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。脑子里是秀莲说的话——“O型”“很难等”“等到死了也等不到”。她是A型,不是O型。她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墙是白的。她在黑暗里睁着眼,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。也许什么都没想。也许想了很多,想不起来了。她把被子拉到下巴,闭上眼睛。明天还去天坛。去了不说这些。说了也没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