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居文学 > 言情小说 > 平凡的世界四全文免费阅读 > 第145章 迟到
  田平回到郑州的时候,已经是五月了。开封的事拖了又拖,化工厂的后续报道一篇接一篇,省报的人走了,市报的人走了,就剩她还在。不是没人替她,是张林在电话里说“你再盯两天,咱们报社就你一个在那边”。她盯了。每天去现场看一眼,没什么新东西,就回来写稿。稿子发传真回去,张林说“行”,她就放下。没有“写得不错”,没有“辛苦了”。就是“行”。一个字。
  回郑州那天是下午。火车晚点了一个多小时。她坐在硬座上,帆布包抱在怀里,头靠着车窗。窗外的田野往后退,麦子绿了,一片一片,平平整整。她看着那些麦子,想着孙少平。他会不会以为她不回信了?她出差前给他写了信,告诉他去洛阳五天。后来没再写信。不是不想写,是没时间。开封的事乱糟糟的,每天早出晚归,回到旅馆已经半夜了,倒头就睡,连澡都不洗。她想过给他写信,铺开信纸,拿起笔,写了个“孙”字,就写不下去了。太累了。不是身体的累,是心里的。化工厂爆炸的现场,烧焦的气味,家属的哭声,记者的追问。那些东西堵在胸口,写不出来。她就把“孙”字划掉了,关了灯,躺下。
  火车到了郑州站。她背上帆布包,下了车。站台上人很多,她被人流推着往前走,出了站,挤上公交车。车上人多,她站在后门边上,手扶着栏杆。车晃,她也晃。窗户开着,风吹进来,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。她没有抬手拨。到了报社门口,她下了车,站了一下。门开着,院子里有人说话,听不清说什么。她推门进去。
  刘姐正在院子里洗茶杯,看见她,愣了一下。“回来了?”
  “嗯。”
  “你脸色不好。”
  “没事。”
  田平走到库房门口,站住了。库房的门锁着,钥匙在她兜里。她掏出钥匙,开了门。库房里还是老样子,报纸堆在墙角,桌上落了一层灰。她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转身去了编辑部。张林在写东西,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。
  “回来了?”
  “嗯。”
  “开封那边的事,写个总结,明天交。”
  “好。”
  张林低下头,继续写。田平站在桌前,没走。
  “张主编,这阵子有我的信吗?”
  张林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又拿出一个白信封,又拿出一个——一共三封。“都在这儿了。来了好些天了。”他把信递过来。田平接过去,拿在手里,翻了一下。三封,都是他的字迹。第一封是牛皮纸的,第二封是白信封,第三封也是白信封,边角有点皱了。她攥着那三封信,没有拆,转身走了出去。
  回到库房,她蹲下来,把帆布包放在地上,把三封信放在膝盖上。她的手在发抖,不是冷,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抖。她先拆了第一封,最旧的那个。信纸折了三折,展开来。字迹工整,但有几处墨重了。
  “田平同志:您好。上一封信,您收到了吗?我写了夏天去郑州的事。如果您觉得不方便,就当我没有说过。我不是……我不是想让您为难。如果您不想见面,也没关系。我们还是可以写信。您愿意写,我就愿意回。您不愿意写,我也不怪您。孙少平。”
  她把这封信看了两遍。他把“我不是”后面划掉了,又写了一遍“我不是”。她不知道他原来想写什么。也许是“我不是那个意思”,也许是别的。她盯着那团涂改的墨迹,看了很久。他把这句话写错了,划掉了,重新写。他写信的时候,手也在抖吗?她不知道。她把第一封信放在旁边,拆开第二封。纸薄了一些,是那种普通的信纸。
  “田平同志:您好。您出差这么久,我有点担心。不是催您回信,是怕您有什么事。如果您忙,就不用回信。等您忙完了,给我写几个字就行。告诉我您回来了。少平。”
  她把第二封信也放在旁边,拆开第三封。第三封最短。
  “田平同志:您好。您还没回来吗?我写了三封信了。不知道您收到了没有。没收到也没关系。我再写。少平。”
  她把这封信攥在手里,攥了很久。信纸被她攥皱了,字迹扭曲了。她没有松开。她蹲在库房地上一动不动,像一截扎在土里的木桩。风吹不到她,光找不到她。她就蹲在那里,手里攥着那封信。不是想哭,是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她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她低下头,把三封信整整齐齐叠好,塞进帆布包的夹层里,拉上拉链,拍了拍。
  她站起来,膝盖咔嗒响了一声。走到桌前,坐下,铺开信纸,拿起笔。笔尖戳在纸上,停了好一会儿。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头。写“我回来了”?她回来了。写“信收到了”?她收到了。可她觉得这些都不够。她欠他一个解释。不是解释为什么没回信,是解释为什么让他担心了。她想了很久,最后写了。
  “孙少平同志:您好。我回来了。您的三封信都收到了。不是不想回,是回不了。洛阳培训延长了,后来又去了开封,化工厂爆炸,报社派我去采访。每天忙到半夜,找不到邮局,也找不到时间。不是借口。是真的。您的第一封信,我看了。您说‘如果您觉得不方便,就当我没有说过’。没有不方便。您说‘如果您不想见面,也没关系’。我想见面。我不是不想回。我是回不了。您别乱想。田平。”
  写完了,她把信纸折好,塞进信封。贴上邮票,没有等明天,拿着信就出了报社。邮局离得不远,她走得很快。到了邮局,把信塞进邮筒,听见“咚”的一声。她站在邮局门口,风吹过来,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。她没有抬手拨。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回走。
  西安。少平的信寄出去以后,一直没有回音。他写了四封。第一封是问“您是不是觉得不方便”,第二封是问“您回来了没有”,第三封是说“我再写”,第四封他没寄出去,还压在枕头底下。第四封写的是:“田平同志:您好。我也不知道我写了多少封信了。您要是再不回,我就去郑州找您了。不是开玩笑。少平。”他没寄。他觉得这句话太冲了,怕吓着她。可他每天都把这封信拿出来看一遍,看完又压回去。
  收发室的大爷已经不对他摆手了。看见他进来,直接摇头。他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马建国说他“走火入魔了”,他不承认。可他确实觉得自己跟以前不一样了。上课走神,点名被叫起来好几次。老师问他问题,他答得出来,但答完了不坐下,站着发呆。老师喊他“孙少平,你可以坐下了”,他才坐下。刘军在旁边说“你魂丢了”,他没接话。
  五月了。西安热起来了。少平坐在宿舍桌前,把第四封信从枕头底下抽出来,看了一遍。他把信纸折好,塞进信封,贴上邮票。他没有犹豫,拿着信出了门,走到邮局,塞进邮筒。听见“咚”的一声,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回走。走到一半,又折回去了。不是后悔,是想确认信塞进去了。他站在邮筒前面,往里看了一眼。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他转过身,走了。
  三天后,回信来了。收发室的大爷把信递给他的时候,脸上没有表情。少平接过信,没拆,拿在手里,先摸了一下信封的边角。牛皮纸的,糙。他攥着信,没有在收发室拆,走到操场边,蹲下来,拆开。信纸折了三折,展开来。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。
  “孙少平同志:您好。我回来了。您的三封信都收到了。不是不想回,是回不了。洛阳培训延长了,后来又去了开封,化工厂爆炸,报社派我去采访……我不是不想回。我是回不了。您别乱想。田平。”
  他把这封信看了三遍。看到“我想见面”四个字,他把信纸贴在膝盖上,低着头,手搭在膝盖上,一动不动。操场上有人在跑步,有人喊他,他没听见。他蹲了很久,腿麻了,站起来,扶着路灯杆站了一会儿,才慢慢往宿舍走。
  回到宿舍,他坐在桌前,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。然后铺开信纸,给田平回信。这次他写得很短。
  “田平同志:您好。信收到了。您回来了就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