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居文学 > 言情小说 > 平凡的世界四全文免费阅读 > 第151章 相遇
  火车是清晨到的郑州。
  少平一夜没合眼。硬座车厢里人不多,空了大半座位。他靠着车窗,膝盖顶着前排的椅背,帆布包抱在怀里。窗外的田野从黑暗变成灰白,从灰白变成灰绿。麦子快熟了,一片一片,平平整整。他看着那些麦子,想着今天。今天要见一个人。见了两年了,在信里见了两年。今天要在太阳底下见。不是字,不是纸,是人。
  火车晚点了一个多小时。他出了站,在广场上站了一会儿,辨不清方向。空气里有煤烟味,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甜,像是槐花。他问了一个扫地的老头,二七塔往哪走。老头抬手指了指,说“往前,过两条街,就看见了”。他道了谢,背着帆布包往前走。街上的店铺还没全开,有的刚卸了门板,有的还关着。路灯还亮着,橘黄色的,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——夜里下过雨,地上还没干透。
  二七塔比他想象的高。双塔并立,灰白色,在灰蒙蒙的天底下像两根戳着的骨头。他站在塔下面,找了一个显眼的位置,靠着栏杆,把帆布包放在脚边。广场上已经有人了。卖冰棍的老太太推着车从东边过来,支起遮阳伞,把冰棍一根一根码进泡沫箱里。照相的年轻人扛着三脚架,在塔前面选位置,弯着腰从取景框里瞄来瞄去。一个小孩牵着风筝线跑,风筝在天上晃了两下,栽下来,小孩蹲在地上捡,他爹在旁边叉着腰骂。
  他看了看手表。离约好的时间还有不到一个钟头。他把帆布包带子往肩上拢了拢,站直了。
  他没有紧张。不是不紧张,是顾不上紧张。他等了她很久了。从第一封信到现在,快两年了。两年里他写了多少封信,数不清了。每一封都等回信,每一封都等了。这次等的是人,不是信。人比信重。信可以等半个月,人不行。人到了就到了,不到就是不到。他相信她会到。
  田平从远处走过来。
  他看见她的时候,她还没看见他。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袖子挽到胳膊肘,露出两截细瘦的小臂。头发用橡皮筋扎着,扎得不紧,几缕碎发垂在耳边。她走得不快,低着头,看着脚下的砖,右腿迈出去的时候微微顿一下,像是不敢使劲。她的脸色不好,不是苍白,是那种白里透灰,像冬天早上结霜的玻璃。但她的背挺得很直。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。
  他看着她走过来,目光落在她脸上。
  她的脸瘦了。颧骨高出来,脸颊凹进去,下颌的线条比以前更硬了。左眼眶下面有一块青紫色的印子,不仔细看确实看不出来。嘴唇干裂,没有血色。可她是他认识的人。不是像,不是有点像,不是仿佛是。她就是。她的眼睛,那双眼睛,即使瘦了、凹了、底下有了青影,那双眼睛还是她。大,亮,眼尾微微往下走,看人的时候像是在问“你在想什么”。他没见过田平的照片,没见过田平的字——不,他见过。田平的字工整,一笔一划,像刻出来的。他当时觉得那是一个没怎么上过学、自己练出来的字,认真、用力、怕写错。他从来没想过,那种认真、那种用力、那种怕写错,是因为她把以前写字的方式忘了。她没有忘记怎么写字,但她忘了那是谁教的。她忘了她曾经写得一手好字。
  他站在那里,手垂在身体两侧,手指微微蜷着。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,不是从脑子里涌出来的,是从骨头里、从血里、从每一个毛孔里。他压了十年的东西,他用砖砌上、用水泥抹平、放在心底最深处的东西,它们没有出来。它们不是被压住了,它们是死了。他以为它们死了。可它们没有死。它们只是睡着了。现在它们醒了。不是他放它们出来的,是它们自己醒的。她站在他面前,隔着十几步远,她还没看见他。她低着头,找那个“脸上有疤的人”。他不知道她在找什么,他只知道他看见她了。他看见的不是田平,是田晓霞。
  她抬起头,看见了他。
  她看见一个男人站在栏杆旁边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袖口挽着,脚边放着一个帆布包。他的脸瘦,颧骨高,眼睛底下有青影。左眉梢到颧骨有一道疤,不长,但深。光线从侧面打过来,那道疤反着光,亮亮的。她盯着那道疤。那道疤她没见过。她盯着他的脸。那张脸她也没见过。可她觉得她见过。不是见过,是认识。不是认识,是认得。像认得自己的手,认得自己的呼吸。她说不上来。她只知道她看着他的时候,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不是跳,是动,像水面上被风吹起的波纹,一圈,散了,又一圈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“你是孙少平”,没说出来。不是忘了,是说不出口。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她站在那里,看着他。他看着她。
  他的嘴张开了,但没有声音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又合上了。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,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。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,不是眼泪,是别的。他说了。不是用嘴说的,是用眼睛说的。他用眼睛喊了一个名字。她听见了。不是用耳朵听见的,是用骨头听见的。
  “晓霞。”
  她没有听见这个名字。她是这个声音听见了她。那两个字像一把钥匙,插进了一把锁了十年的锁里。不是打开了,是捅进去了。锁没有开,但钥匙插进去的那一下,整个锁都在震。从她头顶震到脚底,从她皮肤震到骨髓。她眼前一黑,脚下一软。她看见他脸上的疤在阳光下闪了一下,然后就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  她倒下去的时候,他接住了她。他的手臂箍住她的腰,她的头靠在他肩膀上。她的脸贴着他的脖子,皮肤凉。他的手指掐进她的胳膊,不敢使劲,又不敢松。她太轻了。轻得像一捆柴,像一片纸,像她随时会碎、会散、会从他怀里消失。他把她的腿抬高了,放在自己的膝盖上。他翻开她的眼皮,摸她的脉搏。他没有慌,但他的手在抖。他掐她的人中,喊她的名字。
  “田平。田平。”
 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。他又喊了一声。
  “田平!”
  她睁开眼。她的眼睛看着他,那双眼睛,那双他看了十年的眼睛。她在看他的脸。不是看他的疤,是看他。看他的眼睛,看他颧骨的弧度,看他下颌的线条。她看着这些,不是在看一个陌生人,是在看一个她认识的人。可她不知道他是谁。她知道他叫孙少平。她在信里写了两年了。她喊过这个名字无数次,在心里,在信纸上。可她不知道他是谁。那个人不是这个名字,不是这张脸。那个人在她的梦里站着,背对着她,穿着军大衣。她从来没看见过他的脸。她看见了他的脸。不是梦里,是醒着。
  “你刚才说什么?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。
  “你晕倒了。可能是天太热。”
  “不是这句。前面那句。”
  他看着她。她左眼眶下面那块青紫色的印子,在阳光里不显眼,但他看见了。她的嘴唇干裂,没有血色。她的颧骨高出来,脸颊凹进去。她瘦了。老了。眼睛底下有青影。可她是他认识的人。他认识她不是从信里,是从十年前。是从古塔山的杜梨树下,是从黄原街头的电影院门口,是从大牙湾煤矿的宿舍里,是从她给他送招工通知的那个下午。他从那个时候就认识她了。他以为她死了。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了。可他看见了她。不是鬼,不是梦,不是幻觉。是活的,热的,喘气的。她的手搭在他胳膊上,凉,但有重量。她不是纸片,不是影子。她是人。她是田平。她不是田晓霞。田晓霞死了。他参加了她的追悼会,拿到了她的日记本。田晓霞死了,他看见的是田平。可田平的脸,是田晓霞的脸。
  “晓霞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声音不是他的,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。
  她抖了一下。不是冷,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抖。她把手从他胳膊上收回去,攥着自己的衣角,攥得很紧,指节泛白。
  “晓霞是谁?”
  他看着她。他张了张嘴。他没有说“是你”。他说不出来。他说了,她会信吗?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。他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