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天夜里,他们住在医院附近一家六人间的“病友之家”。屋子低矮,墙皮剥落得像干涸的河床,潮气顺着水泥地往上爬,蚊子在昏黄的灯泡周围嗡嗡打转。床是铁架子搭的,铺着薄得几乎能看见木板的褥子,翻身时床板就吱呀作响,像一声声压抑的叹息。隔壁床的老头整夜咳嗽,那声音干涩、断续,仿佛肺叶被砂纸磨破了;他老伴坐在床沿,佝偻着背,一宿一宿地拍他的背,偶尔低声啜泣,又赶紧捂住嘴,怕吵了别人。
安秀莲躺下后,翻了个身,背对着他,呼吸轻得像风。孙少安坐在床边,不敢躺下。他怕睡着了,怕一闭眼,就错过了她的一声咳嗽、一次翻身;更怕一睁眼,她就不在了。他不敢想这个念头,可它像藤蔓一样缠住心口,越收越紧。
他望着窗外。北京的夜空灰蒙蒙的,星星稀疏,不似双水村那般明亮、稠密。他记得小时候,夏夜躺在打麦场上,父亲指着银河说:“那是天上的一条河,人死了,魂就顺着那条河走。”他那时不信,现在却忍不住想:要是人真有魂,秀莲的魂要是走了,能不能也顺着这条暗河,回到黄土高原的山梁上?
他心里默念:“老天爷,我孙少安不是个讲究人,不信神不信鬼,可我求你一回。我这辈子没害过人,没偷过懒,没亏过良心。我穷,我苦,我都认。可你不能把秀莲收走。她才四十出头,孩子们还小,爸老了,这个家……离不了她。你让我替她受罪也行,让我少活十年、二十年,我都愿意。只求你让她平平安安,让我这个家,别散。”
他想起临行前,父亲孙玉厚蹲在窑门口,一手拄着拐杖,一手捏着烟锅,半天没说话。后来才哑着嗓子说:“秀莲是福星,不能倒。”声音轻,却像锤子砸在他心上。他抬头看父亲,老人眼眶发红,嘴唇抖着,没再说话,只是重重磕了磕烟锅,火星四溅。
是啊,秀莲是福星。
她嫁过来那年,孙家穷得揭不开锅,窑洞漏风,连炕席都是破的。她没一句怨言,脱了新衣裳就下地,和他一起担粪、锄地、和泥、打土坯。冬天冷,她把唯一的棉袄让给他穿,自己裹着旧毯子在灶前熬粥。她把苦日子嚼碎了咽下去,再笑着吐出一点甜来。她让这个“烂包”家有了笑声,有了热气,有了人样。
她生虎子那年难产,疼了三天三夜,咬破了嘴唇,血染红了褯子,也没喊一声疼。接生婆说:“这女人硬,命也硬。”他跪在窑门口,手心掐出了血,只求老天开眼。后来孩子落地,她虚弱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,却还笑着问:“少安,是男是女?”
他记得她半夜悄悄爬起来,摸黑给他热饭,怕他干活饿着;记得她把白面馍藏在碗底,自己啃糠窝窝,还说“我不爱吃细粮”;记得她累得咳喘不止,却还坚持喂猪、洗衣、缝补,说“你忙你的,家里的事我来”。
她从不抱怨,从不退缩。可现在,她倒下了。
孙少安的内心像被两股力气撕扯着。一边是理智,冷冰冰地提醒他:一万两千块,撑不了两年。药费每月近五百,这还只是开头。要是住院、打针、拍片,钱像水一样流。砖厂停了,收入断了;不停,谁照顾秀莲?卖厂?那是他和秀莲一砖一瓦垒起来的命根子,卖了,全家又回到泥里爬。借钱?村里谁不穷?亲戚们帮衬过多少回了?他孙少安再难,也不能把别人也拖进火坑,但就是苦了自己的弟弟,少平。
可另一边,是心,是血,是命。他知道,偏方治不了这病,草药压不住这咳血。秀莲的命,得靠这些冷冰冰的药片、这些写着洋文的针剂、这些穿着白大褂的人来救。他不能赌,赌不起。
他只能咬牙。咬碎了牙,和着血咽下去。
“只要她能好,”他在心里一遍遍说,“我孙少安就是从头再来,赤手空拳再打江山,也认了。大不了,再回山里烧砖,再起五更睡半夜,再让脊背晒脱三层皮。我怕的不是苦,怕的是——人没了。”
安秀莲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沉重。一天夜里,她靠在床头,声音轻得像耳语:“少安,要不……咱们回去吧?这钱,留着给孩子们上学,给爸养老。我这身子,熬一熬,兴许就好了。”
孙少安猛地抬头,像被火烫着了,声音发抖:“你说啥?回去?你是不是觉得我撑不住了?你在这么想额就锤你了。”话出口,他才觉出重,可他不能软,一软,全盘就垮了。
安秀莲摇头,眼里闪着泪光:“不是……我是怕你太累。你为这个家,为我,付出太多了。”
孙少安一把攥住她的手,那手冰凉,骨节突出,像枯枝。他喉咙发紧,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:“秀莲,你听我说。这世上,钱可以再挣,厂可以再办,可你只有一个。你要是走了,我孙少安活着还有啥意思?孩子们喊谁妈?爸谁来照顾?这日子,我还过它干啥?”
他眼眶发热,却死死盯着她:“你要是敢说不治,我就背你回双水村,当着全村人的面说:我孙少安,宁可穷死,也不让媳妇受这罪!”
安秀莲哭了。她把头埋进他怀里,肩膀轻轻抖着,像小时候受了委屈那样。孙少安轻轻拍着她的背,一下,又一下,像哄孩子。可他的眼泪,也悄悄流了下来,滚烫地落在她发间,洇湿了那几根早生的白发。
第二天,孙少安去药房取药。药费单上写着“487元”,他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票子,一张一张数给护士。五块、十块、一块、五毛……他数得极慢,生怕错一张。护士看都没看他,机械地收钱、撕票、递药,嘴里报着下一位。那一刻,他忽然觉得,自己像一粒尘土,被风卷进这庞大城市的齿轮里,无声无息地碾过。他的钱,在这里只是数字;他的苦,在这里只是常态。可他知道,他不能退。退了,秀莲就没了。
他回到病房,把药放进柜子,轻声说:“秀莲,药取回来了,按时吃,咱得把病压下去。”
安秀莲点点头,忽然问:“少平来信没?”
孙少安摇头:“还没。”
其实他昨天收到了一封少平的信,藏在贴身的衣袋里,没敢给她看。信纸已经揉得发软,他不知读了多少遍。信是少平在砖厂的工棚里写的,字迹工整,语气平静,却透着一股沉沉的力道。他说厂子照常运转,新窑点火,出砖顺利;可有个客户想压价,少平没松口,对方撂了挑子,说“你哥不在,你说了不算”。工人们有些牢骚,嫌活重、加班多、工钱没涨。少平写道:“哥,你别担心,厂子我守着,没人敢乱来。工钱的事,我压着,等你回来定。嫂子的病,你只管治,钱的事,别想。”
孙少安把信又摸了一遍,贴在胸口,像摸一块温热的石头。他知道,少平在替他扛着风雨。砖厂不是那么好守的,人心浮动,利益纠缠,少平一个年轻人,硬是撑住了。他欠弟弟的,不是钱,是命,是情,是一辈子都还不清的债。
傍晚,他独自走到医院后的小公园,坐在一张掉漆的长椅上。北京的黄昏闷热,空气黏在皮肤上,远处高楼灯火如星,车流如河,喇叭声、人声、广告声混成一片,陌生而冷漠。他掏出烟,是十块钱一包的“大前门”,劣质,呛人,可他舍不得买好的。他点上,深深吸了一口,烟雾缭绕中,眼前浮现出双水村的山梁,黄土在夕阳下泛着金光;看见自家的窑洞,烟囱冒着炊烟;看见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鸡跑狗,笑得没心没肺;看见父亲蹲在门槛上,吧嗒吧嗒抽着旱烟,眉头锁着一辈子的愁;看见少平穿着沾满泥浆的工装,在砖窑口前挥汗如雨,脊背被太阳晒得发亮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像一个被命运抛出轨道的人。他本该在黄土里劳作,在窑厂里吆喝,在家里吃饭、说话、吵架、和好。可现在,他却坐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,守着一个随时可能熄灭的生命,数着越来越薄的钱包,听着医生冰冷的术语,看着妻子一天天瘦下去,像一棵被虫蛀空的树。
可他不能倒。
他想起小时候,父亲蹲在地头,指着一株被冰雹打折的玉米,说:“人活一世,谁没个坎?你看这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