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居文学 > 言情小说 > 平凡的世界四最新章节列表 > 第35章 争取
  从那天起,孙少平开始了“走穴”般的日子。
  白天,他骑着自行车奔波于石圪节联营厂和双水村还有其他九个窑之间,如果那个窑年久失修。他就带着金小牛、王二娃,还有从各村抽调来的八个年轻后生,在石圪节外的荒坡上重新划地基、建新窑、试火道、调配方。
  他亲自画图纸,算火道坡度,测土质含沙量。他发现其他地方的黄土黏性偏高,烧制时易裂,也不能总用便带人去三十里外的双水村取来黄土掺和,比例试了七回才定下来。他记得书上说:“土性如人性,刚柔相济方成器。”他把这道理讲给工人们听,说:“咱们的土太‘犟’,得加点‘软’的,才能烧出好砖。”王二娃挠头:“啥叫‘犟’?咱这土,不就和人一样,脾气硬?”孙少平笑了:“对,就是脾气硬。可硬脾气也得讲理,也得调和。就像咱村里老孙家,祖上是倔,可如今不也学会低头做事了?”
  他教工人们“梅花码坯法”——七块砖为一组,中间留孔,形如梅花,通风均匀,受热一致。他一遍遍示范,手把手教,谁码得不对,当场拆了重来。王二娃一开始不耐烦:“不就是码个砖嘛,有啥讲究?”孙少平不恼,只说:“你码的是砖,我码的是命。你随便码,烧出来是废品;我认真码,烧出来是钱。”王二娃听了,低头不语,夜里回去,梦见自己码的砖全成了碎渣,惊醒过来,天不亮就跑到窑上重码。
  工人们开始背,开始信,开始照着干。
  他还亲手写了一份《烧窑妙用》,用红纸抄了,贴在新窑的入口处:
  取土分三区,轮歇保地力。
  码坯如梅花,气通火不欺。
  火分三段走,慢逼、猛攻、冷养肌。
  验砖过三关,色、声、压,缺一不可欺。
  工人们闲了就念,念着念着,就成了规矩。
  有一次,火道温度不稳,连烧三窑都失败。工人们泄气,说:“咱不是那块料。”孙少平却蹲在窑口,一连三天不睡,测温度,看火色,查风道。他心里明白:这不只是砖的事,这是信的事。要是砸了,乡亲们对“技术”“科学”这些词,就再也不会信了。他想起晓霞在信里写:“人最怕的不是失败,是失去相信的勇气。”他不能让这些人,再回到那个“认命”的日子里去。
  最后发现是烟囱设计有问题,风压不够。他连夜改图纸,带着工人拆了重砌。第四窑点火那天,他站在窑口,守了整整三天三夜。开窑时,砖色红亮,敲声清脆,工人们抱头痛哭。
  孙少平没哭。他只是看着那滚滚热浪,看着那一块块红砖如血如火,缓缓流淌出窑口,像一条奔腾的河。
  他知道,这不只是砖,是希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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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三个月后,乡里那九个窑都迎来了第一窑“示范砖”出炉。
  开窑那天,周文龙亲自来了,还带来了县建材公司的王经理和两个质检员。
  窑门打开,热浪扑面,红砖如熔岩般流淌而出。工人们用铁钩拖出一块,放在石板上。
  质检员拿起小锤,轻轻一敲——“当!”清脆如钟。
  “好声!”他点头。
  又拿一块,用力摔在地上——砖没碎,地面裂了条缝。
  “硬度够!”他再点头。
  最后用压力机测,抗压强度达15兆帕,远超国营厂标准。
  王经理笑了:“老周,你这‘示范点’,真出活儿啊!这砖,能上楼!”
  他当场拍板:“五万块,全要!价格按国营厂九折,月底前交货!”
  工人们欢呼起来,有人跳上了砖垛,有人抱头痛哭。
  孙少平站在窑口,没笑,也没哭。他只是看着那滚滚热浪,看着那一块块红砖如血如火,缓缓流淌出窑口,像一条奔腾的河。
  他知道,这不只是砖,是希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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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当晚,孙少平没回双水村。
  他在联营厂的小屋里,点着煤油灯,写了一封信。
  信是写给金波的:
  “金波,你还记得咱们在原西河畔说的那些话吗?你说你想开个修理铺,修汽车,修拖拉机。现在,我想告诉你——
  你能。你真的能。
  这个时代,正在把门推开。它不再问你‘祖上是谁’,而是问你‘你会什么’。
  我现在是‘技术总管’了,管着十几个窑工,教他们烧砖。我以前从不敢想,我孙少平也能‘管’人。可我现在明白了——管人不是当官,是带路。
  你有手艺,有胆子,有朋友。你该回来。
  石圪节要建农机修理站,我已跟周乡长提了。他说:‘只要有人牵头,政策全开绿灯。’
  金波,别在外头漂了。
  家里,有你的一块地,也有一扇门。
  ——少平”
  写完,他吹熄灯,走出屋门。
  夜风清凉,星空如洗。
  远处,新窑的烟囱还冒着白烟,像一条腾飞的龙,盘旋在石圪节的夜空下。
  他知道,这龙,才刚刚抬头。
  而他孙少平,不再是那个在工地下井、在工棚里读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》的少年了。
  他是火的驯兽师,是土的翻译官,是这平凡世界里,第一个烧出光的人。
  黄土烧出的光,不耀眼,却暖。
  它照着石圪节,照着双水村,照着千千万万像他一样的青年——
  只要你不认命,时代,终将为你让路。
  他站在小屋门前,望着那条蜿蜒的黄土路,从石圪节通向双水村,通向黄原,通向远方。他知道,这条路,曾经是他逃离黄土的路,如今,却成了他回来的路,是他带人向前的路。
  他想起自己读过的那些书: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》《红与黑》《约翰·克利斯朵夫》……那些书曾是他黑暗中的灯,如今,他成了别人的灯。
  他想起晓霞。她曾说:“少平,你要做一束光。”如今,他真的在发光,不是靠言语,不是靠幻想,是靠双手,靠智慧,靠坚持。
  他想起父亲孙玉厚。那个一辈子沉默寡言、弯腰驼背的老农,如今在村里挺直了腰板。村里人说:“老孙家出了个能人!”他父亲只是笑笑,眼里有泪。那泪,不是苦的,是热的。
  他想起哥哥孙少安。那个最早办砖厂、最早尝尽失败苦头的哥哥。如今,他还在北京陪嫂子安秀莲看病。兄弟俩,一个在村里,一个在首都,都在改变命运。
  他知道,这风,不会停。这火,不会熄。这路,不会断。
  他站在夜风里,望着那条黄土路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踏实。这土地,这山梁,这窑口,这人,都是他熟悉的。可如今,它们不再只是沉默的黄土,它们开始有了声音,有了希望,有了未来。
  就像人一样,只要不认命,敢争敢干,早晚会取得满意的答案.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