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少安坐在病床前的木凳上,手指轻轻摩挲着刚收到的汇款单。纸面上"孙少平"三个字写得工工整整,底下那个数字让他心头一热。这是这个月弟弟寄来的第三笔钱了。
"少平又寄钱来了?"安秀莲靠在枕头上,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。
"可不是嘛。"孙少安将汇款单小心折好,塞进上衣内袋,"这小子现在可了不得,以前不但煤矿的活儿干得好,现在还把咱那砖窑厂打理得红红火火。前两天来信说,这个月砖窑的利润比我在时还多了三成。"
安秀莲轻轻咳嗽几声,眼里闪着欣慰的光:"少平真是出息了。"
孙少安从床头的网兜里掏出一包水果糖,先是剥了一颗递给妻子,然后站起身给同病房的每个人分了几颗。
"来来来,大家都尝尝,这是少平从托关系让人捎来的。"他笑呵呵地将糖果放在每位病人的床头柜上。
同病房的李素芬接过糖果,勉强挤出一丝笑容,道了声谢。等孙少安转过身去,她那笑容立刻消失了,随手将糖果扔进抽屉深处。
四十出头的李素芬看着孙少安整天乐呵呵的模样,再想想自己那连面都很少露的丈夫,心里很不是滋味。她的丈夫是个小包工头,去年在工地抬水泥时从脚手架上摔下来,伤到了腰椎,如今瘫在病房里动弹不得。为了给他治病,家里不仅花光了积蓄,还欠了一屁股债。她自己在纺织厂的工作也因长期请假而岌岌可危——车间主任早就甩过话:"再这么三天两头缺勤,干脆别来了!"
看着安秀莲一天天好转,孙少安还能有钱买糖果点心分给大家,李素芬心里的酸楚渐渐发酵成了嫉妒。
"有什么了不起的,不就是有个能干的弟弟吗?"李素芬常在背后嘀咕,"显摆什么呀..."
更让她心理不平衡的是,孙少安经常收到汇款单,而她却要为明天的医药费发愁。每当孙少安高兴地读着弟弟的来信,李素芬就暗自咬牙,觉得命运太不公平。她丈夫也曾是个能干人,工地上带着十几个工人,如今却只能躺在床上呻吟。而孙少安的妻子明明病得那么重,却能用上好药,一天天见好。
一天下午,孙少安陪着安秀莲去做肺部透视。李素芬假装睡着,等他们脚步声远去后,她悄悄睁开眼,确认病房里没有其他人。她的心跳突然加速,一个念头在她脑海中闪现。
她赤脚溜下床,蹑手蹑脚地走到安秀莲的病床前。手指触到床头柜抽屉时,她浑身都在发抖。抽屉里整齐地摆放着几种药物,最显眼的是一盒进口药,包装精美,上面印着外文字母。李素芬认得这种药,前几天听护士说过,这是新来的进口药,效果特别好,但价格昂贵,一支就抵得上她三天的药费。
"凭什么她能用这么好的药..."李素芬心里涌起一股邪念,手微微发抖。她想到自己丈夫只能用最便宜的国产药,疼痛发作时只能硬扛着,而安秀莲却能用上这么好的药,越发觉得世道不公。
几天后的一个傍晚,孙少安照例搀着安秀莲去小花园散步。李素芬透过窗户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林荫道尽头,心跳突然加速。病房里只剩她一人,安秀莲床头柜的抽屉虚掩着,那盒进口药若隐若现。
她的目光扫过自己丈夫空荡荡的病床——他今天连换药的钱都没凑齐,只能在家硬扛着——一股邪念猛地涌上心头。
她走到安秀莲的病床前,颤抖着手拉开抽屉,取出那盒进口药。她又从自己床头摸出一管生理盐水——这是她前天借口输液不适多要的一支。她小心翼翼地调换了两支药的标签,再将假药塞回原处。整个过程不过两分钟,她却像跑了几里地般大汗淋漓。
回到床上,她用被子蒙住头,拼命压抑粗重的喘息。这时护士进来换床单,她连眼皮都不敢抬,生怕被看出什么端倪。
孙少安和安秀莲散步回来,并未察觉异常。护士照常来给安秀莲打针,孙少安还笑着对护士说:"今天气色不错吧?再过段时间就能出院了。"
护士熟练地取出那支被调换过的"药",注入安秀莲的静脉。李素芬背对着他们假寐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然而第二天清晨,安秀莲突然发起低烧,咳嗽时带出了血丝。医生检查后皱起眉头:"奇怪,炎症指标明明应该降下去了..."
孙少安顿时慌了神,又是递毛巾又是倒热水,连声问要不要加药。医生调整了口服药剂量,但接下来几天,安秀莲的病情持续反复:体温忽高忽低,痰液中血丝增多,甚至出现了胸闷气短的症状。
"奇怪了,"主治医生翻看着病历,"按理说应该越来越好啊..."
孙少安心急如焚,但又不敢在安秀莲面前表现出来。他偷偷问医生:"是不是治疗到一定程度都会出现反复?"
医生沉吟道:"不排除这种可能,但安秀莲的情况有点特殊。我们再观察几天,如果还没有好转,可能要考虑调整治疗方案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