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。
渗进塑料壳。
杜丽丽把手指在裤腿上蹭了蹭。黑油混着红,在藏青色的确良裤腿上晕开一块。她没停。指尖再伸过去,拧下一颗螺丝。传送带转。永不停歇。前面的王桂英已经堆了三个半成品。线长的皮鞋声从过道那头过来。嗒。嗒。嗒。水泥地被踩得发颤。
“杜丽丽!快点!拖整条线的后腿!”
她没抬头。手指又拧下一颗。指甲缝里的黑油已经嵌进肉里。洗不掉。她试过。用肥皂搓三遍。用鞋刷子刷。用指甲抠到出血。都没用。就像她身上的味道。机油味。汗味。食堂的馊白菜味。洗不掉。
头顶的日光灯晃。镇流器嗡嗡响。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。有人咳嗽。有人打喷嚏。没人抬头。所有人的眼睛都钉在传送带上。钉在那些一模一样的白色塑料壳。钉在那些一模一样的银色螺丝。八个小时。除了中午四十分钟吃饭。上厕所要打报告。不能停。停一分钟扣五毛。扣了钱就没法往那个账户打钱。
她在心里骂。骂古风铃。死鬼。拖累人。骂武慧良。软骨头。不敢担事。骂黄原文化馆那些嚼舌根的。烂舌头。不得好死。骂着骂着就笑了。嘴角扯出一道僵硬的纹。笑自己。当初放着好好的铁饭碗不干。非要跟个穷诗人跑。跑成现在这个样子。指尖磨穿。每天拧十二个小时螺丝。住八个人一间的漏雨宿舍。吃别人剩下的菜叶子。
中午十二点整。哨声响。尖锐刺耳。传送带戛然而止。所有人同时松了手。像被抽走了骨头。瘫在硬塑料椅子上。杜丽丽站起来。腿麻了。她扶着桌子站了半分钟。才慢慢挪向食堂。鞋底沾着的机油在水泥地上留下一串黑印。
食堂里挤满了人。汗味混着饭菜味。扑面而来。她排在最后。前面的人打了饭。蹲在地上吃。搪瓷饭缸碰得叮当响。她的饭缸是掉了瓷的。边缘磕了一个豁口。是上个月跟人抢水龙头的时候磕的。她没换。能用就行。
打饭的刘师傅舀了一勺白菜。半勺米饭。扣在她的饭缸里。白菜里飘着几条虫子。她用筷子挑出来。扔在地上。递过去二两粮票。一毛钱。转身找了个墙角蹲下。旁边的李红梅吃了一半。把剩下的半缸饭倒在泔水桶里。杜丽丽的眼睛动了动。没说话。等李红梅扭着腰走了。她走过去。把泔水桶里飘着的几片白菜叶子捡起来。放进自己的饭缸。
有人看见了。嗤笑一声。
“杜丽丽,你至于吗?一个月挣三十多块,还捡别人剩的?”
她没抬头。把白菜叶子塞进嘴里。嚼。很慢。
“你管我。”
那人撇撇嘴。跟旁边的人咬耳朵。
“装什么清高。以前在黄原当诗人的时候,不也跟男人鬼混。现在装穷给谁看。”
声音不大。刚好能让她听见。
她的筷子顿了顿。然后继续吃。嚼得更慢了。
这些话。她听了三年。从黄原听到东莞。从文化馆听到流水线。早就听麻木了。以前她会哭。会跟人吵。现在不会了。吵赢了又怎么样。还不是要拧螺丝。还不是要捡别人剩的菜叶子。
她吃完最后一口饭。把饭缸在水龙头下冲了冲。用袖子擦了擦。揣进怀里。然后慢慢挪回车间。离上班还有二十分钟。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太阳照在她脸上。她眯起眼睛。看着外面的围墙。围墙很高。上面插着碎玻璃。阳光照在玻璃渣上。闪着光。像星星。
她想起黄原的星星。比这里亮。比这里多。她和古风铃在古塔山上看星星。古风铃给她念诗。念“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,我却用它寻找光明”。那时候她觉得。全世界都在她脚下。现在她才知道。全世界都在她头顶。压得她喘不过气。
下午的活更累。线长把传送带的速度调快了一格。杜丽丽的手指越来越沉。血又渗出来了。她再蹭。裤腿上的红印越来越大。她不管。继续拧。一颗。两颗。三颗。指尖的疼已经麻木了。只剩下机械的动作。
下班的时候。天已经黑透了。月亮升起来。很圆。银白的光洒在工厂的铁皮屋顶上。她领了工资。三十二块五。攥在手里。皱巴巴的。她数了三遍。没错。三十二块五。她抽出二十块。叠得方方正正。放进内衣最里面的口袋。用别针别好。剩下的十二块五。攥在手里。手心出汗。把钱浸湿了。
她走出工厂大门。门口有卖冰棍的。五分钱一根。绿豆的。她站在旁边看了很久。最终还是没买。转身往供销社走。路上有骑自行车的人。叮铃铃的铃声。有卖夜宵的小摊。油烟味飘过来。她咽了咽口水。加快了脚步。
供销社的门是木头的。推的时候吱呀响。里面的灯是黄的。十五瓦的灯泡。照在玻璃柜台上。泛着油光。售货员张姐坐在柜台后面。织毛衣。看见她进来。抬了抬眼皮。没说话。手里的毛衣针飞快地动着。
杜丽丽站在柜台前。站了足足半小时。
玻璃柜里摆着一排口红。最便宜的那种。一块二一支。大红色。塑料壳。上面印着模糊的“上海”两个字。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支口红。一动不动。手指攥着那十二块五。攥得指节发白。
她已经三年零七个月没买过化妆品了。三年前。她有一抽屉的口红。胭脂。粉饼。有上海的。有北京的。还有田晓霞从省城给她带回来的。现在。她连一块肥皂都要切成三块用。她看着玻璃柜里映出的自己。头发枯黄。用橡皮筋随便扎着。脸色蜡黄。颧骨突出。眼角有了细密的皱纹。像个四十岁的农村妇女。她才二十七岁。
“买不买?不买别挡着。后面还有人呢。”张姐不耐烦地说。毛衣针在她手里晃了晃。
杜丽丽吓了一跳。往后退了一步。然后又往前走了一步。把一块二毛钱放在柜台上。硬币滚了一下。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买。”
张姐把口红扔给她。继续织毛衣。
杜丽丽拿起口红。攥在手里。手心的汗把塑料壳浸湿了。冰凉。她转身走出供销社。走到没人的巷子里。把口红塞进内衣口袋。和那二十块钱放在一起。她走路的时候。总不自觉地摸一下胸口。确认口红还在。
回到宿舍。已经九点四十了。同屋的七个女工都在。有的洗衣服。有的聊天。有的织毛衣。没人注意她。她走到自己的床铺前。放下饭缸。然后脱了鞋。爬上床。她的床铺在最里面。靠墙。拉着一个破布帘子。是用旧床单改的。挡住别人的视线。
她拉上帘子。躺在硬板床上。床板硌得她骨头疼。她从内衣口袋里摸出口红。拧开。红色的膏体。在昏暗的灯光下。泛着微弱的光。她把口红凑到鼻子前。闻了闻。一股廉价的香精味。混合着一点油脂的味道。她笑了。很轻。几乎听不见。
她抬起手。想往嘴唇上涂。手在半空中停住了。然后又慢慢放下。把口红拧回去。重新塞进内衣口袋。
她不能涂。涂了会被线长骂。说她上班不专心。会被同屋的女工说闲话。说她想勾引男人。她已经受够了那些闲话。她只想安安静静地拧螺丝。挣钱。打钱。
口红。只是她给自己留的最后一点念想。证明她曾经也是个爱美的姑娘。证明她不是一个只会拧螺丝的机器。证明她杜丽丽。还活着。
她躺了一会儿。觉得累。闭上眼睛。想睡觉。
外面有人喊。“杜丽丽!长途电话!”
她猛地睁开眼睛。从床上弹起来。鞋都没穿好。就往外跑。
电话在门卫室。离宿舍有五百多米。她跑着。风从耳边吹过。胸口的口红硌着她的皮肤。有点疼。
她跑到门卫室。喘得说不出话。扶着门框。大口喘气。
门卫大爷把电话递给她。“黄原来的。打了三次了。”
她接过电话。手在抖。
“喂?”
“是杜丽丽吗?”电话那头是个陌生的女声。冷冰冰的。
“是我。”
“我是黄原地区医院住院部的。你那个叫古风铃的病人。这个月的医药费该交了。已经欠了三天了。再不交就停药了。”
杜丽丽的心跳一下子漏了一拍。她攥紧电话。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