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,少安就醒了。
秀莲还在睡,呼吸比前几天稳了些,没怎么咳。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,拎起编织袋出了门。
批发市场还没开门。他蹲在台阶上等了半小时,天蒙蒙亮的时候摊主来了。
“今天多要十根。七十根。”
摊主没多说,帮他挑了一袋。
煮玉米的时候,他蹲在后厨门口抽了一根烟。大前门,八毛一包。抽了两口,呛得咳了几声。想起秀莲的病,把烟掐了,烟盒扔进垃圾桶。
胖女人从后厨探出头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
玉米煮好,装进箱子,他扛着走到医院门口。
老地方蹲下来。泡沫箱摆好,纱布盖上。
看门的老头第一个来,挑了四根,递过来一块八。
“好吃再来。”少安说。
老头点点头走了。
一上午卖了二十来根。有人讲价,他让个五分一毛。有人不讲价,他也不多话。
快中午的时候,他收了摊,赶回病房。
秀莲刚做完雾化,靠在床头,嘴角还残留着药液的苦味。床头柜上摆着少平那封信,已经折好了,塞在信封里。
“少平又来信了?”他问。
“就那一封。”秀莲说。
少安没再问。他把饭盒拿出来,去食堂打了两份饭。一份素菜,一份粥,两个馒头。
秀莲喝了半碗粥,吃了半个馒头,把剩下的推给他。
“你吃。”
少安接过来,把剩的吃了。
下午医生查房。王医生翻看病历,眉头微皱。
“痰检还是阳性。阴影没有扩大,但也没有明显缩小。”
秀莲没说话。
王医生合上病历,看了一眼少安。“你跟我来一下。”
走廊尽头,王医生摘下眼镜擦了擦。
“有耐药倾向。如果再这样下去,可能需要换二线药。副作用大,而且贵。”
“多贵?”
“一个月多三四百。”
少安没说话。
“你再考虑考虑。”王医生说完走了。
少安站在走廊里,看着窗外灰扑扑的墙,站了好一阵。然后去水房洗了把脸,搓了两把,搓得脸颊发红。
回病房的时候,秀莲正靠在床头看着窗外。
“医生说什么了?”她问。
“说你的病比之前好了一点。”少安说,“继续用药就行。”
秀莲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。
傍晚,少安又出了摊。
他蹲在路口,手搭在膝盖上。太阳从西边楼房的缝隙里透过来,照在他脸上,暖的,但风是凉的。
一个年轻人走过来,蹲下,挑了两根玉米。
“叔,你是不是陕北的?”
少安看了他一眼。“是。”
年轻人打量了他一会儿,嘟囔了一句什么,没再说。给了钱,走了。
少安蹲到天黑,收了摊。
这天卖了将近三十根。刨去成本,挣了不到七块钱。
回到病房,秀莲已经躺下了。床头的小灯还亮着,枕边放着那个青皮苹果,没吃。
少安把折叠椅打开,铺上褥子,躺下去。
灯灭了。
黑暗里,秀莲的声音很轻。
“今天卖了多少钱?”
“没多少。”
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少安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别太累了。”
“不累。”
又沉默了一会儿。秀莲没再说话,呼吸渐渐匀了。
少安睁着眼,看着天花板。水渍还在那儿,黄褐色的。
他想起下午王医生说的“一个月多三四百”。他今天挣了七块。
闭上眼。耳边是秀莲的呼吸声,还有隔壁床老太太的呼噜。
隔壁床的老太太今天下午出院了。她儿子来接的,大包小包拎着,老太太走的时候笑着跟秀莲说“你也早点好”。秀莲笑了笑,没说话。
新来的病人还没住进来,那张床空着,被褥叠得整整齐齐。
少安翻了个身,折叠椅吱呀响了一声。
他停住,怕吵醒秀莲。
秀莲没醒。
他就那么侧躺着,看着空床的方向。
黑乎乎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