预考在四月。
考场设在原西县城,第一中学。少平提前一天坐长途车去,车上挤满了人,有学生,有做买卖的,有走亲戚的。他靠着车窗,怀里揣着一支钢笔、两支铅笔、一个橡皮、一本数学公式小册子。钢笔是少安留给他的,笔尖磨得有点歪,写字的时候要侧着,他用习惯了。
车到站,天快黑了。他没去住店,舍不得那两块钱。在车站的长椅上坐了一夜。
长椅是木头的,硬,窄,翻不了身。他把棉袄脱下来搭在身上,半靠着椅背,闭着眼。车站里有人打呼噜,有人吵架,有人吃泡面,面汤洒在地上,脚踩过去,黏糊糊的。
他没睡着。脑子里过了一遍数学公式,又过了一遍政治要点。过完了,天还没亮。他又过了一遍。
凌晨五点多,他去车站旁边的水龙头洗了把脸。水冰,激得人一激灵。从兜里掏出一个玉米面饼子,掰成两半,就着凉水吃了。饼子是秀莲临走前蒸的,放了快十天了,硬得像砖头,咬一口掉渣。
吃完,他往一中走。
校门口已经有人了。三三两两,有的蹲在地上背书,有的靠着墙看笔记,有的在说话,声音压得很低。少平找了个角落蹲下来,掏出那本小册子,翻了翻,又合上。
他不用看了。该记的都记了,不该记的也记了。剩下的,看命。
铃响,进场。
考场在三楼,靠窗。他找到自己的座位,坐下,把钢笔、铅笔、橡皮摆在桌角。监考老师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,发际线高,走路没声音。他发下卷子,少平先看作文题。
“论恒心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画面是砖厂的窑火,日夜不熄。他低下头,开始写。
数学最后一道大题,他没做出来。想了二十分钟,写了一半,停了。再想,还是不会。他放下笔,看着那道题,手心出汗,汗浸湿了草稿纸。
铃响,交卷。
他走出考场,站在走廊里,看着楼下的人。有人笑,有人哭,有人对答案,有人蹲在墙角发呆。他谁也没看,下楼,出了校门。
长途车站等车的人多,他排了半个小时的队才上去。车上没有座,站着,扶着椅背。车一晃一晃,他困了,站着就睡着了,头磕在前面的椅背上,醒了,又闭上眼。
回到双水村,天已经黑透了。
金波在砖厂等他,窑火烧得旺,把他的影子投在土墙上。
“咋样?”金波问。
少平没说话,走到窑口边蹲下来,把手伸到火前面烤。火烫,他没缩。
金波也没再问。
过了几天,预考成绩出来了。
少平在村口代销店接到通知,差四分,没过。
他把那张纸折了,塞进裤兜,往砖厂走。走到半路,停下来,站在路中间,站了好一会儿。风吹过来,带着土腥气,灌进领口,冷。
他继续走。
到砖厂的时候,金波正在出窑。老陶头蹲在旁边抽烟。少平拿起砖夹,跟他们一起干,一句话没说。
金波看了他一眼,没问。
干到天黑,收工。少平去水井边打水洗头,冷水浇在头皮上,激得他浑身一哆嗦。他冲了好几遍,用胰子搓,搓得头皮发疼。洗完了,用毛巾擦干,水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。
他走进窑洞,点着煤油灯,把那张通知拿出来,看了一遍,叠好,塞进炕席底下。
然后坐下来,翻开数学课本。
金波端着两碗面进来,放在桌上。
“吃。”
少平没动。
“吃!”金波又说了一声,声音比刚才大。
少平放下笔,端过碗,吃了两口,放下。
“金波。”
“嗯。”
“差四分。”
金波把碗放在桌上,看着他。
“差四分,明年就差零分了。”
少平没说话。他把碗端起来,把面吃完了。
那天夜里,煤油灯亮到很晚。金波先睡了,少平一个人坐在桌前,盯着数学课本。灯芯烧得短了,他用针挑了挑,火苗蹿了一下,又稳了。
窗外没有虫叫。四月天,还早。
他翻到那道考试没做出来的大题,重新算。草稿纸画了一张又一张,铅笔削了一回又一回。算到后半夜,算出来了。
他把笔放下,靠在椅背上,看着窑顶。
窑顶被烟熏得漆黑,什么也看不见。
他闭了一会儿眼,然后吹熄灯,摸黑躺下。
金波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什么,又睡过去了。
少平睁着眼,在黑暗里看着什么也看不见的窑顶。
过了一阵,他听见远处砖厂的烟囱还在呼呼响。窑火没灭,日夜不熄。
他闭上眼。
明天还要干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