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居文学 > 言情小说 > 平凡的世界四最新章节列表 > 第72章 槐树
  郑州的秋天来得晚。
  还是那么绿意盎然。
  已经十月了,法桐的叶子还绿着,只是绿得发乌,边沿卷起来,像烤焦的纸。田平蹲在报社院子的水龙头边洗油墨滚,洗衣粉搓了三遍,指甲缝里还是黑的。她用旧牙刷蘸着肥皂水,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刷。刷到右手无名指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
  这只指头上有一道旧疤。什么时候留下的,她不记得。只记得梦里有人握过这只手,握得很紧,指节被攥得发白。她低头看了很久。水龙头没关紧,水滴在铁盆沿上,
  嗒……
  嗒……
  嗒……
  她把手从水里抽出来,在裤腿上蹭了蹭,站了起来。
  院子里的槐树落了一地荚果,踩上去咔咔响。刘姐从编辑部探出头,手里夹着一根烟。“田平啊,下午没事的话,你就去给张林家送桶油。街道办发的,他家没人领。”田平应了一声,把油墨滚搭在架子上晾着,手在围裙上擦干。
  那桶油是铁皮的,五斤重,拎着沉。她出了巷口,往张林家走。路不远,穿过两条街。她走得不快,腿还是沉,膝盖偶尔僵一下,步子就顿一顿。街边的修车摊、理发店、副食店,一家挨一家,喇叭里放着邓丽君,声音沙沙的,像隔了一层。
  走到十字路口,等红灯。
  对面站着一个男人。身穿蓝布衫,袖口是挽着的,手里还拎着一个帆布包。远看他的侧脸,颧骨高,下巴的线条硬。她看了一眼。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不疼,就是跳得重,像有人用拳头在心口捶了一下。
  绿灯亮了。男人过了马路,往东走了。她站在路口没动。风从背后吹过来,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。她抬手拨了一下。
  旁边有人按铃,催她走。她回过神,拎着油桶继续走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男人已经走远了,混在人群里,看不见了。
  她站在路边,站了一会儿。手心出汗,铁皮油桶滑了一下,她换了一只手拎,把湿了的手心在衣服上蹭了蹭。
  到了张林家,林梅梅在晾衣服。毛毛趴在桌上写作业,铅笔头啃得全是牙印。“田阿姨!”毛毛抬头喊了一声。
  田平把油桶放在厨房地上,走过去看毛毛的作业本。数学。两位数乘法。她拿起铅笔,在本子上演算了一遍。写得快,字迹工整,横平竖直。毛毛看了,说:“阿姨你又写这么好看。”
  田平没接话。把铅笔放下。毛毛忽然凑过来,小声说:“阿姨,你昨天晚上说梦话了。”
  田平的手顿了一下。“我说什么了?”
  “听不清。就听见你说‘别走’。”
  田平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指上的墨渍还没洗干净,指节泛红。“可能是做梦了。”她说。
  “你梦见啥了?”
  “忘了,没印象……”
  林梅梅端着空盆走进来,看了田平一眼,没说话。田平站起来,帮她把晾衣绳上的衣服收了,叠好,放进柜子。动作很慢,每一件都叠得方方正正。衬衣折三折,裤子对折再对折。林梅梅靠在门框上看着她。“你这叠衣服的手艺,比我婆婆还利索。”
  田平没应。叠完最后一件,她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。“我回去了。”
  走出张林家,天快黑了。街灯还没亮,巷子里灰蒙蒙的。她走着走着,脚步慢下来,最后停在路中间。
  她不完全记得刚才那个男人的脸了。只记得侧脸,那颧骨的弧度,那下巴的线条。像极了梦里那个背对着她的人。
  她站在巷子里,站了很久。风吹过来,把路边的落叶卷起来,又扔下去。远处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,声音拖得很长。
  她忽然觉得自己不应该站在这儿。不应该站在郑州的巷子里,不应该穿着这身蓝格衫,不应该叫田平。
  她应该在一个很远的地方。应该站在一道山梁上,风吹着她的头发,她大声喊一个人的名字。可她想不起那个名字了。
  她低下头,继续走。
  回到报社,院里的槐树影子把地铺满了。她走进库房,把今天整理好的报纸重新翻了一遍。翻到一份旧报,一九八七年的,《金水区首家农贸市场开业》。她看了很久。不是看内容,是看铅字。一个个字,黑的,印在发黄的纸上。她用手指摸了一下,“场”字的最后一笔,墨迹有点洇。
  她把报纸放回去,码齐,拿绳子捆好。然后坐在库房的小板凳上,不动了。
  天彻底黑了。张林从外面回来,路过库房,看见灯还亮着,推门进来。“还不走?”
  田平站起来。“走了。”
  她关灯,锁门。张林走在她前面,她跟在后面。两人都不说话。出了巷口,张林往左,她往右。
  月亮升起来了。不圆,缺了一角。她抬头看着月亮,月亮边上有一颗星,很亮。她想起梦里那条黑河,河里也倒映着星星。她不知道那个梦是什么意思。不知道那个背对着她的人是谁。不知道为什么会梦见黄土、窑洞、黑河。她只知道,那个梦不是假的。那些东西,她一定亲眼见过。
  回到住处,毛毛已经睡了。林梅梅在灯下纳鞋底,听见门响,没抬头。“厨房有粥,温着。”
  田平去厨房,舀了一碗粥,坐在灶台边慢慢喝。粥是小米的,稠,烫。她吹了吹,喝了一口。灶膛里的火还没灭,余光照在墙上,一跳一跳的。
  她端着碗,看着那点火光。忽然想起梦里有一团火。不是灶火,是大火,从地底下烧出来,把天都映红了。火前面站着一个人,背对着她,穿蓝布衫。
  她放下碗,把脸埋在掌心里。手心的温度是热的。眼眶不热,没有泪。
 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。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。只是觉得,有什么东西,离她很近,近得像心跳。可她看不见,摸不着,抓不住。
  她坐了很久。粥凉了。她把碗洗了,回屋躺下。
  面朝里。蓝格衫盖在身上。枕头底下压着那半张烂证件,还有那五毛钱稿费。
  她闭上眼。月亮从窗缝透进来,一道白光,落在她的后颈上。凉,刺得她缩了一下。
  她没翻身。就那么躺着。听着远处的火车鸣笛,一声,又一声。像有人在喊她的名字。可她知道,那不是喊她。是喊别人。
  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着那半张证件。指尖触到那个模糊的“田”字。
  她忽然想,如果有一天,她想起来了。想起自己是谁,从哪里来,那个背对着她的人是谁——她会不会哭。她不知道。
  窗外的月亮挪了位置。白光从后颈爬到耳根。她还没睡着。脑子里全是今天下午那个男人的侧脸。颧骨高,下巴硬,像刀刻的。她没见过他。可她觉得,那张脸,她在梦里见过无数次。
  她翻了个身,面朝上。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。那道裂缝从床头延伸到床尾,像一条河。
  黑河。
  她闭上眼。
  梦又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