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平的信寄出去以后,半个月没有回音。
他不急。田平的回信一向慢,他习惯了。可这次不一样。他在信里说了“是我哥”,那是他第一次跟她讲家里的事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些。也许是因为她提到了那篇报道。也许是因为她在信里写“我看了很难受”。也许只是因为他蹲在操场边上,腿麻了,想找个人说说话。
六月底,西安热起来了。宿舍没有电扇,晚上躺下,汗从额头往下淌,枕巾湿了一片。马建国光着膀子躺在床上,扇子摇得呼呼响。“少平,你那个笔友好久没来信了吧?”
“半个月。”
“半个月不算久。”马建国翻了个身,“我给我妈写信,她三个月才回一回。”
少平没接话。他把手枕在脑后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,从灯口延伸到窗户。他盯着那道裂缝,想起双水村窑洞顶上那条。两条裂缝不一样,但看着看着,就重合成一条了。
第二天,信到了。
收发室的大爷把信递给他,信封上那行工整的字。他接过来,没拆,先看了一眼邮戳——郑州,六月二十五日。走了一个星期。他把信揣进兜里,上完课才拆开。
“孙少平同志:您好。信收到了。您说那篇报道是您哥,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我翻到那篇报纸的时候,只是觉得难受。一个人蹲在医院门口卖玉米,为了给妻子治病。我不知道他是谁,但我觉得他不应该蹲在那里。他应该回家。田平。”
信很短。少平看了两遍。他把信折好,塞回信封。然后铺开信纸,拿起笔。笔尖戳在纸上,停了半天。他写了一行字,划掉了。又写了一行,又划掉了。最后写了三句话:“田平同志:您说得对。他应该回家。他马上就回来了。孙少平。”
他把信寄出去。然后去上课。教室里闷热,电扇在头顶转,嘎吱嘎吱响。老师讲断层分类,正断层、逆断层、平移断层。他在笔记本上画图,画着画着,画成了一个人蹲着的背影。
他把它划掉了。
郑州。田平收到回信的时候,是七月中旬。天热得厉害,报社的库房像蒸笼,她蹲在地上整理旧报纸,汗顺着脖子往下淌。刘姐从编辑部探出头:“田平,有你一封信。”她站起来,膝盖咔嗒响了一声。接过信,拆开。三句话。她盯着那三句话,看了很久。
他应该回家。他马上就回来了。
她把信折好,塞进裤兜。然后继续整理报纸。捆完一捆,又捆一捆。手没停。
晚上回到住处,她把信从裤兜里掏出来,压在枕头底下。枕头底下已经有一小沓了。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些信封的边角,硬的,扎手。
毛毛趴在桌上写作业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“田阿姨,你咋了?”
“没咋。”
“你眼睛红了。”
田平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眼角。湿的。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。“风迷眼了。”她说。
毛毛看了她一眼,没再问,转回去继续写作业。
田平躺在小床上,面朝墙。墙上的黄土在灯光下发黄。她盯着那块黄,想起孙少平在信里写的那些话。他写他哥,写他嫂子,写他在砖厂烧砖。他写窑口暖和,冬天蹲在那里烤火。她没见过窑口,但她能看见那个画面。一群人蹲在火前面,手伸出去,手背上的汗毛被火燎得卷起来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看见这些。
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着那些信。一封一封。孙少平。她在心里念这个名字。念了很多遍。念到最后,这个名字不像一个人的名字,像一种声音。风的声音。或者水的声音。
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欢这个人。她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。她只知道,每次收到他的信,她会先不拆,拿在手里,摸一会儿信封。摸完了,再拆。
她把信从枕头底下抽出来,又看了一遍那三句话。他应该回家。他马上就回来了。她把信贴在胸口。纸凉,贴着皮肤,冰了一下。
然后她把信折好,放回去。闭上眼睛。
当天夜里,田平梦见自己站在一条黑河边。河水不动,像一面镜子,映着满天星星。她低头看水里,看见的不是自己的脸。是另一个人的脸。颧骨高,下巴硬,眼睛亮着。她盯着那张脸,心跳得很快。她想喊,喊不出声。
那张脸在水里看着她。嘴唇动了动,像在说什么。她凑近,听不见。
然后水面起了波纹,那张脸碎了。散了。什么都没有了。
她惊醒。枕头湿了一大片。窗外天还没亮。她坐起来,靠在墙上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心跳还很快。她把手按在心口,等它慢下来。
她不记得梦里那张脸长什么样了。只记得那双眼睛。亮。像窑火。她不知道窑火是什么样子的,但她知道那光就是那个样子。
她躺回去,闭上眼。睡不着。翻来覆去,床板吱呀响。林梅梅在隔壁喊了一声:“田平?咋了?”
“没事。做梦了。”
林梅梅没再问。
田平睁着眼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亮快要圆了,光从窗帘缝漏进来,落在地面上,白晃晃的。她盯着那片白光,一直盯到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