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居文学 > 言情小说 > 平凡的世界四最新章节列表 > 第91章 药骗
  秀莲是在少安出门后才开始藏药的。
  她听见院门关上,铁门闩插进扣环的声响,又等了一会儿,院子里没动静了,才把枕头底下那几粒药片摸出来。白颜色的,圆形的,比米粒大一圈。她攥在手心里,手心硌得慌。慢慢坐起来,披上棉袄,光着脚踩在地上。地凉,激得她一哆嗦。她走到窗根底下的尿桶边,手伸出去,停在半空,犹豫了几秒。然后把手收回来,走到灶房,把药片扔进了灶膛里的灰堆里。灰是凉的,药片落在上面,无声无息。
  她蹲下来,用手指把药片拨进灰里,拨了好几遍,直到看不见了,才站起来。膝盖僵了,扶着锅台站了一会儿。灶膛里有昨晚剩下的余烬,早凉透了。她站在那里,看着那一堆灰,看了一会儿,转身回屋。
  躺回炕上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心跳很快,手心出了汗。她把手在被子上蹭了蹭,闭上眼睛。不是不怕死,是不想拖了。
  少安每天五点半起来,先摸黑把灶膛里的火点着,再给她熬粥。粥里放红枣,放枸杞,有时候放一个鸡蛋。他蹲在灶台边,看着火,等粥熬好了,盛一碗,端到炕沿上,说“吃吧,趁热”。她把碗端起来,吹一吹,喝一口。他看着她喝,看她咽下去了,才转身去灶房给自己盛。她有时候想,要是没有她,少安就不用天天这么早了。不用熬粥,不用煮鸡蛋,不用半夜起来给她倒水,不用听见她咳嗽就从折叠椅上爬起来。她病了六年多了,他就照顾了六年多。从北京照顾到双水村,从医院照顾到家里。他没说过一个累字,可她看得出来,他累了。不是身体的累,是心里的。那种累,歇不过来。
  所以她开始减药。一开始是两天吃一次,后来三天吃一次,再后来不吃了。不是一下子不吃的,是一粒一粒省的。省下来的药片,她藏在枕头底下,等少安出门了,再找地方扔了。她不敢扔在家里,怕少安扫地的时候看见。也不敢扔在院子里,怕鸡啄了吃了。她拿到灶膛里,埋进灰堆,这样最干净,谁也看不见。
  少安第一天就发现了。
  他记得清清楚楚,上个月二十八号去石圪节卫生院拿的药,一瓶,一百粒。医生说一天两次,一次一粒,一瓶能吃五十天。他每天给秀莲拿药,一粒一粒数出来,放在手心里,看着她咽下去。他数了三十三粒,瓶子里应该还剩六十七粒。他趁秀莲去上厕所的时候,把瓶子拿出来,拧开盖子,倒出来数了一遍。五十二粒。少了十五粒。他没声张,把药装回去,拧好盖子,放回原处。
  第二天,他又数了一遍。五十一粒。又少了一粒。他把药瓶放回去,坐在灶台边,看着灶膛里的火。火苗舔着锅底,蓝的,黄的,红的。他看了很久。
  第三天,他没去砖厂。金波来叫他,他说“今天不去”。金波看了他一眼,没问,走了。秀莲在里屋听见了,等他进来的时候问了一句“咋没去”,他说“不去了”。秀莲没再问。
  上午,他在院子里劈柴。斧头抡起来,落下去,木柴从中间裂开,啪的一声。劈了一堆,码在灶台边,齐整整一摞。秀莲隔着窗户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,把目光移开了。
  中午,他做饭。炒了一盘土豆丝,热了两个馒头,熬了一碗小米粥。他把粥端到秀莲面前,把馒头掰成小块,泡进粥里。“吃吧。”他说。
  秀莲端起碗,喝了一口,放下。“少安,你今天咋不去砖厂?”
  “说了不去了。”
  “有事?”
  “没事。”他把土豆丝夹到馒头里,咬了一口,嚼得很慢。
  秀莲看着他的侧脸。他老了,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多了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。她的手在被子底下攥了一下,又松开了。
  吃完午饭,少安把碗洗了,锅刷了,灶台擦干净。然后走进里屋,坐在炕沿上,看着秀莲。
  “秀莲,你把药藏哪儿了?”
  秀莲的脸白了一下。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  “你不用瞒我。”少安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往下坠,像砖头砸在地上,“我数了。少了十五粒。你跟我说,你把药弄哪儿了?”
  秀莲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,像干涸的河床。她把手指攥在一起,指节泛白。
  “扔了。”她说。
  “扔哪儿了?”
  “灶膛里。”
  少安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。他站起来,走到灶房,蹲下来,把手伸进灶膛里。灰是凉的,手指在灰里拨了几下,什么也没摸到。药片早就化了,或者被灰埋了,找不到了。他蹲在那里,手插在灰里,没动。蹲了很久。
  秀莲扶着墙走出来,站在灶房门口,看着他蹲在灶膛前的背影。他的背驼了,军大衣上沾着灰,帽子歪了,头发从帽檐底下钻出来,白花花的。
  “少安。”她喊了一声。
  他没动。
  “少安。”她又喊了一声。
  他把手从灰里抽出来,站起来,转过身。脸上没有表情,眼睛底下有一道很深的阴影。他看着她,看了几秒钟,然后走过去,扶着她的胳膊,把她扶回里屋。
  “躺下。”他说。
  秀莲躺下了。他帮她把被子盖好,压了压被角,然后坐在炕沿上,握着她的手。她的手凉,他的手也不热。两只手握着,都凉。
  “秀莲,你不想活了?”他问。
  秀莲没说话。
  “你不想活了,跟我说。我陪你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,“你不吃药,病就好不了。好不了就死。你死了,我也不活了。你看着办。”
  秀莲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,流进耳朵里。她没擦,就那么躺着,眼泪流了一道,又一道。
  “少安,我不想拖累你了。”她说,声音很小,像气音,“我病了六年多了,你把家里的钱都花光了,少平寄的钱也花光了。我这病,好不了了。治也是白治。”
  “谁说的?”少安的声音提了一下,又压下去了,“医生说了,你的病稳住了。只要按时吃药,就能活。你不吃药,神仙也救不了你。”
  “活啥活?”秀莲的眼泪流得更凶了,声音还是不大,像怕被人听见,“我活着就是个废人。不能下地,不能做饭,不能抱孙子。你天天伺候我,跟伺候一个死人差不多。”
  少安的手抖了一下。他把秀莲的手握得更紧了。
  “你不是废人。”他说,“你是我女人。”
  秀莲哭出了声。不是嚎啕大哭,是那种压着嗓子的哭,肩膀一抽一抽,嘴唇咬得发白。少安伸出手,把她脸上的泪擦了,用指腹,一下一下。他的手指粗,糙,像砂纸,可擦得很轻。
  “秀莲,你把药吃了。行不行?”
  秀莲闭着眼睛,点了点头。
  少安从瓶子里倒出一粒药,放在手心里,又倒了一杯水,递过去。秀莲睁开眼,接过药,塞进嘴里,端起水杯喝了一口,咽下去了。
  少安看着她咽下去,喉结动了一下,才把目光移开。
  “明天我去砖厂。”他说,“你在家好好待着。药我数过了,回来再数。少一粒我都不去砖厂了,天天在家看着你。”
  秀莲没说话。她把被子拉到下巴,闭上眼睛。
  少安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,走出里屋。他站在灶台边,把灶膛里的灰扒出来,用铁锨铲到院子里的粪堆上。灰扬起来,呛得他咳了几声。
  天黑下来。他点了灯,坐在灶台边,看着火。灶膛里的火映在他脸上,把皱纹照得一条一条。他坐了很久,才起身去里屋。
  秀莲已经睡了。呼吸很轻,隔一会儿咳一声。他躺在折叠椅上,把军大衣盖在身上,睁着眼看着黑漆漆的窑顶。
  他想起在北京的时候,秀莲也闹过不吃药。那时候他说“你不吃药我就去卖血”。她哭了,吃了。现在他不说卖血了。不是不敢,是卖了也没用。他老了,血不值钱了。他只能跟她说“你死了我也不活了”。不是吓她,是真的。她要是没了,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?砖厂?砖厂有金波。孩子?孩子大了,不用他管了。他活着就是为了她。她活着,他就活着。她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