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居文学 > 言情小说 > 平凡的世界四最新章节列表 > 第100章 旧地
  秀莲是从六月中旬开始咳的。
  起初不重,一天咳几声,少安没太在意。春天的时候她也咳过,吃了药就压下去了。这次不一样。药吃了半个月,不见好,反倒重了。夜里咳得睡不着,翻来覆去,被子掀开又盖上,盖上又掀开。少安躺在折叠椅上,听见她咳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揪。他起来给她倒水,她喝了,躺下,过一会儿又咳。他起来又倒。一晚上起来四五回,天亮了,他眼睛底下青了一片。
  “秀莲,咱去卫生院看看。”
  “不去。”秀莲靠在炕头上,脸色灰白,嘴唇干裂,“去也没用。老毛病了,过几天就好了。”
  少安没听她的。吃过早饭,他骑着自行车去石圪节卫生院,把秀莲的情况跟医生说了一遍。医生姓李,是个中年人,听了以后皱了皱眉。
  “她以前在北京吃的什么药?”
  少安从兜里掏出一张纸,递过去。纸上是他抄的药名,字歪歪扭扭,有的写错了,划掉重写。李医生看了半天,说:“这些药咱们这儿没有,得去县里拿。我开个单子,你去县医院药房问问。”
  少安骑了四十多分钟自行车到原西县医院,药房的人看了单子,说“有两种没有,要等进货”。他问“等多久”,人家说“一个星期”。他把有的药买了,骑车回去。到家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秀莲坐在院子里,燕子趴在她腿上写作业。燕子今年十二了,在石圪节小学念五年级,扎着两个辫子,辫梢用红头绳缠着。她看见少安回来,喊了一声“爸”。秀莲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  少安把药放在灶台上,洗了手,去灶房做饭。燕子在旁边帮他烧火,柴塞进灶膛里,火大了,映得她脸通红。
  “爸,我妈是不是又厉害了?”
  “不厉害。咳几天就好了。”
  燕子没再问。她把柴往里捅了捅,站起来,拍拍手上的灰,去了里屋。少安听见她在里屋跟秀莲说话,声音不大,听不清说什么。过了一会儿,燕子出来,眼睛红红的,没哭,坐下继续烧火。
  药吃了五天,没见好,反而更重了。秀莲咳的时候弯着腰,一只手撑着炕沿,一只手捂着胸口,脸憋得通红,像是要把肺咳出来。少安站在旁边,手伸出去,不知道该拍她的背还是该扶她的胳膊。他什么也做不了,只能站着。
  虎子从学校回来,一进门就听见他妈在咳。他站在灶房门口,没进去。书包还背在肩上,带子放得很长,书包吊在屁股后面。他听着那咳嗽声,站了一会儿,把书包放在灶台上,走进里屋。秀莲已经咳完了,靠在炕头上,闭着眼睛喘气。
  “妈。”虎子喊了一声。
  秀莲睁开眼,看着他。她的眼睛比以前更深了,眼窝陷下去,像两口快要干了的井。她伸出手,虎子走过去,握住。秀莲的手瘦了,骨节一根一根突出来,硌得他手疼。他不敢使劲,轻轻握着,怕握疼了她。
  “虎子,你学习咋样?”
  “还行。”
  “英语还跟不上?”
  虎子低下头。“能跟上了。”
  秀莲点了点头。她松开手,摸了摸虎子的脸。虎子的脸比去年宽了,下巴硬了,开始长胡子了。她摸着他的脸,手指在颧骨上停了一下,又放下来。
  “你长高了。”
  “嗯。”
  “你爸说,他像你这么大的时候,也这么高,这么瘦。”秀莲说完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“不知道是不是真的,他没给我看过照片。”
  虎子没说话。他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鞋。鞋是布鞋,黑面的,鞋帮子磨毛了,露出里面的白布。他用鞋尖在地上划了一下。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。他想说“妈,你会好的”,可他说不出口。不是不信,是怕说了,万一不好,就收不回去了。
  燕子站在门口,靠着门框,咬着嘴唇。她没进去,也没走。就那么站着,听着里屋的咳嗽声,一下一下,像针扎在她心上。
  金波从砖厂回来,听说了秀莲的事,晚上过来了。他蹲在灶台边,少安在灶房炒菜,锅铲碰铁锅,叮叮当当。
  “少安哥,你得带嫂子去大医院看看。”
  “她不去。”
  “她不去你就不去?”金波抬起头看着他,“上次在北京不是治得好好的?咋回来了又厉害了?”
  少安没说话。他把菜盛出来,把锅洗了,擦了擦手。金波的话他不是没想过。他想了很多遍了。可秀莲不想去。她说“再治也是白花钱”,说“你让我在家里待着,能待一天是一天”。他拗不过她。
  金波站起来,走到里屋门口。秀莲靠在炕上,看见他,笑了一下。
  “金波来了?”
  “嫂子。”
  “坐。”
  金波在炕沿上坐下。他看着秀莲的脸,瘦了,白了,颧骨高得像两座小山包。他的手在膝盖上搓了一下。
  “嫂子,你得去北京。”
  秀莲没说话。
  “金波,”少安站在灶房门口,手里拿着锅铲,“吃饭了。”
  金波没动。他看着秀莲,秀莲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沉默了很久。
  “少安哥,”金波站起来,“你要是钱不够,我这儿有。砖厂分红的钱我还没动。”
  少安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来。金波把钱从砖厂分红里拿出来的事,他知道。金波攒着那些钱,谁都不给,说要娶媳妇。可他从没带过女人回来,也没人给他说媒。那钱就一直放着,放在银行里,存折压在枕头底下。
  “金波,”秀莲抬起头,看着他,“你自己的钱,攒着。别给我们花。”
  金波摇了摇头。“嫂子,钱没了能再挣。人没了,挣再多也没用。”
  秀莲的眼睛红了,没掉泪。她把目光移开,看着窗外。窗外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  少安是半夜决定的。
  秀莲咳了一整夜,他起来给她倒了三次水。第三次倒水的时候,他听见秀莲咳出了不一样的声音——不是干咳,是湿的,里面有东西。他端着水杯站在灶房里,听着那声音,心一沉。他想起在北京的时候,医生说过一句话:“如果出现咳血,或者痰里有血丝,要马上来医院。”他把水杯放在灶台上,回到里屋。
  “秀莲,咱们去北京。”
  秀莲咳完了,喘着气,靠在炕头上。她看着他,没说话。
  “这次不能由着你。”少安站在炕沿边,声音不大,但很硬,“你咳成这样,不去不行。”
  秀莲看着他。灯光下,少安的脸瘦了,颧骨也高了,鬓角的白发比以前多了。他站在那里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,手垂在身体两侧,手指微微蜷着。他老了。她忽然觉得,他老了很多。
  “去也行。”秀莲的声音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,“治不好就不治了。别花冤枉钱。”
  “治得好。”少安说。
  “治得好就治。治不好就回来。”秀莲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肩膀,“你答应我。”
  少安站在那里,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行。我答应你。”
  他转过身,走出里屋。站在灶房里,手撑着灶台,低着头。灶膛里的火早灭了,灰是凉的。他站了好一会儿,才去拿纸笔,给少平写信。字写得很慢,一笔一划,像小学生写字。
  “少平:你嫂子病又重了,我要带她去北京。你在西安好好念书,别回来。”
  写完了,他看着这封信,觉得太短了。可他不知道该写什么。写得再多,也是那些话。他把信折好,塞进信封,贴在胸口焐了一会儿,放在桌上。
  窗外起风了。东拉河的水声在夜里特别响,哗哗的,从石滩上淌过去。他站在那里,听着那水声,站了很久。
  第二天一早,少安去孙玉厚家。
  孙玉厚坐在炕上,腿上盖着棉被,手里拿着一根旱烟袋,没点。少安进去的时候,他抬起头,眯着眼看了半天。
  “爹,秀莲病重了,我要带她去北京。”
  孙玉厚的手抖了一下。他把旱烟袋放在炕沿上,低着头,沉默了很久。
  “去吧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铁皮,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