兰香是接到少安电话后第三天去医院的。
那天她刚做完实验，从实验室出来，天已经黑了。七月的北京闷热，风都是热的，吹在脸上不凉快。她站在楼门口，把手套摘了，手指被橡胶捂得发白。她攥了攥拳头，血液循环了，指尖慢慢红了。她往宿舍走，路过传达室的时候，大爷喊她：“孙兰香，有你电话。”
她跑过去，拿起话筒。电话那头是少安，声音沙哑，像是刚睡醒，又像是一直没睡。
“兰香，你嫂子来北京了。在协和。”
兰香握着话筒，手紧了一下。“什么时候来的？”
“快半个月了。”
“你怎么不早告诉我？”
少安没回答。电话那头有风声，还有走廊里的广播声，模模糊糊的，听不太清。沉默了几秒钟，少安说：“你忙，不想让你分心。”
兰香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没说出来。她站在传达室里，看着墙上贴的值班表，纸边卷了，日期还是上个月的。她把话筒换了一只手，声音放低了。
“哥，我明天去看你们。”
“别耽误功课。”
“不耽误。”
她挂了电话，站在传达室里，手还握着话筒。大爷看了她一眼，没说话。她把话筒放回去，走出传达室。站在门口，风吹过来，热的，闷得人胸口发紧。她深吸了一口气，往宿舍走。
第二天一早，她去实验室跟导师请了假。导师姓陈，五十多岁，头发花白，听她说完，点了点头，没多问。她换了身干净衣服，梳了头，背上帆布包，坐公交车去医院。车上人多，挤，她站在后门边上，手扶着栏杆。窗外的街景往后退，高楼、商场、天桥，她看着这些，心里想的却是少安的声音。沙哑，疲惫，像是一夜没睡。她不知道秀莲嫂子现在什么样，不知道少安瘦了没有，不知道他们钱够不够。她什么都不知道，只能等。等到了医院，看见了，就知道了。
到了协和，她找到住院部四楼。走廊里静，消毒水的味道呛鼻子。她沿着走廊往里走，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，咯吱咯吱。她找到病房号，门虚掩着，她轻轻推开。
秀莲躺在床上，脸朝着窗户，看不清表情。少安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，低着头，手搭在膝盖上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，头发乱着，鬓角的白发比以前多了。他听见脚步声，抬起头，看见兰香，愣了一下，然后站起来。
“兰香？你咋来了？”
“来看嫂子。”兰香走过去，站在床边。秀莲转过脸来，看着她。秀莲的脸瘦了，颧骨高，眼窝深，嘴唇干裂，但眼睛是亮的。她看见兰香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“兰香，你来了。”
兰香在床沿上坐下，握住秀莲的手。秀莲的手凉，骨节一根一根突出来，硌手。兰香两只手捂着，想给她焐热。
“嫂子，你好点了没有？”
“好多了。”秀莲的声音很轻，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，“换了新药，比前几天强了。”
少安站在旁边，看着她们。他没说话，眼睛红着，没掉泪。他转过身，走到窗边，把窗帘拉开了一些。阳光照进来，落在秀莲的被子上，黄黄的一片。
兰香坐了一会儿，帮秀莲擦了脸，梳了头。秀莲的头发掉了不少，稀稀的，梳的时候一掉一小把。兰香把掉的头发拢起来，攥在手心里，攥了一会儿，扔进垃圾桶。秀莲看着她的动作，没说话。少安去楼下买饭了，病房里只有她们两个。
“嫂子，你有啥想吃的？我去买。”
秀莲摇了摇头。“吃不下。你哥买的粥我都喝不完。”
兰香没说话。她握着秀莲的手，看着秀莲的脸。秀莲闭着眼睛，呼吸很轻，偶尔咳一声。兰香不知道她睡着了没有，不敢动。坐了一会儿，秀莲睁开眼。
“兰香，你研究做得咋样了？”
“还行。有点卡住了，陈老师给了新方向，正在试。”
“你从小就聪明。考大学、念研究生，一路顺顺利利的。”秀莲的声音很轻，但很稳，“你哥老说，咱们家兰香最有出息。你可得好好出息，别辜负他。”
兰香点了点头。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指上有做实验留下的试剂印子，洗不掉。她把手翻过来，看着掌心。掌纹乱。
“嫂子，你别想太多。好好治病。”
秀莲笑了一下，笑得很轻，嘴角翘了一下就收回去了。“我没想太多。我想虎子和燕子。也不知道他们作业写完了没有。”
“金波哥照看着呢。金秀也常回去。”
秀莲点了点头。她闭上眼睛，不说话了。兰香坐了一会儿，把她的手轻轻放进被子里，站起来。少安还没回来，她走到窗边，看着窗外。窗外是一堵灰墙，墙根长着一丛草，枯了，黄了，趴在地上。她看着那丛草，站了很久。
少安推门进来，手里拎着塑料袋，袋子里装着饭盒。他看见兰香站在窗边，愣了一下。“怎么站着？坐。”
兰香转过身，走过去，帮他把饭盒拿出来。粥，馒头，一份炒青菜。她把粥倒进碗里，放在床头柜上。
“哥，你也吃点。”
“我不饿。”
“不饿也得吃。”兰香把馒头递过去，少安接住了，掰了一块，塞进嘴里，嚼了几下，咽下去了。他吃得很慢，像是在完成任务。兰香看着他，看着他瘦了的脸，看着他鬓角的白发，看着他眼角的皱纹。她忽然想哭，忍住了。
兰香在医院待了一整天。帮秀莲擦身子，洗脚，端水，喂药。少安在旁边看着，没拦。他知道兰香想帮忙，也知道她帮不了几天。她还要回去做实验，写论文，忙她的事。她不能天天在这儿。他也不希望她天天在这儿。她得好好念书，好好出息。这是秀莲说的，也是他想的。
傍晚，兰香要走。她站在床边，握着秀莲的手。
“嫂子，我过几天再来看你。”
“别来了。忙你的。”秀莲看着她，“你好好念书，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好。”
兰香点了点头。她松开手，转过身，看了看少安。少安站在旁边，手垂在身体两侧，手指微微蜷着。她走过去，轻轻抱了抱他。少安愣了一下，身子僵了一下，然后抬起手，拍了拍她的背。
“哥，你照顾好自己。”
“嗯。”
兰香松开手，转身走了。出了病房，走廊里静，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。她走到电梯口，按了按钮，等电梯。电梯来了，门开了，她走进去。门关上的时候，她看见走廊尽头少安的身影。他站在那里，没有过来，也没有回去。就是站着。门关上了。
出了医院大门，天快黑了。路灯亮了，橘黄色的。她站在门口，风吹过来，热，闷，像是要下雨。她抬起头，看着天。天灰蒙蒙的，看不见星星。她低下头，往公交车站走。
回到学校，天已经黑了。她没去食堂，直接回宿舍。宿舍里没人，她坐在床边，把包放在桌上。从包里掏出一个苹果，是秀莲让她带走的，说“拿着吃”。苹果不大，青皮的，有点软了。她把苹果放在桌上，看着它。看了一会儿，拿起来，咬了一口。酸，涩，不甜。她嚼了几下，咽下去了。
她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，躺下来。面朝墙，墙是白的。她睁着眼，看着那面白墙。脑子里是秀莲嫂子的脸。瘦了，老了，颧骨高，眼窝深。她闭上眼睛。不是想睡，是想把那些画面清空。清不空。
她翻了个身，把手伸到枕头底下，摸到少平的信。信里写着“嫂子吐得厉害，吃不下东西”。她把信抽出来，在黑暗里摸着那些字。凹凸不平的，是圆珠笔写上去的痕迹。她摸着摸着，手指停了。摸到了一个戳破的洞。她把信纸凑到眼前，借着窗外的月光，看见了那个小洞。字是“疼”还是“吐”，看不清。她把信折好，塞回枕头底下。
第二天早上，她给少平写了一封信。
“二哥：我去医院看嫂子了。她瘦了很多，但精神还好。哥瘦得更多，头发又白了不少。我看着心里难受，没敢在他们面前哭。嫂子让我好好念书，说好好念书就是对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