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居文学 > 言情小说 > 平凡的世界四最新章节列表 > 第111章 暗显
  八月的西安热得人不想动。少平宿舍里的电扇坏了,马建国拆开修了一回,装上去转了两天又不转了。四个人躺在床上,谁也不说话,汗从额头往下淌,枕巾湿了一片。少平把信纸垫在膝盖上,给田平写信。写了几句,汗滴在纸上,洇开一团。他用袖子擦了擦,继续写。
  “田平同志:您好。西安热,宿舍没有电扇,晚上睡不着。我想好了,暑假不去北京了。导师安排的实习在陕南,要去山里跑野外,走不开。我给兰香写了信,让她多去医院看看。哥在电话里说,嫂子好了一些,吐得没那么厉害了。我不知道他说的是真的,还是在安慰我。田平同志,您说一个人怎么判断另一个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?我哥从来不对我说假话。但这次,我总觉得他没跟我说实话。孙少平。”
  信寄出去以后,他收拾行李,准备去陕南。实习要跑野外,带的东西不多:几件换洗衣服、一顶草帽、一个水壶、一本野外记录本,还有那本《普通地质学基础》,书页翻卷了,边角磨毛了。他把书塞进书包最底下,压着。
  出发那天,他收到田平的回信。信封上那行工整的字,他看熟了。站在宿舍门口拆开,信纸折了三折,展开来。
  “孙少平同志:您好。信收到了。您问怎么判断一个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,我说不好。但我觉得,您哥说嫂子好了一些,也许是真的好了,也许是想让您放心。不管是哪种,您都别怪他。他不想让您担心。您也别太担心,担心没用。您去山里实习,注意安全,别爬太陡的坡。田平。”
  少平把信看了一遍,折好,塞进裤兜。他拎起书包,出了宿舍楼。太阳很烈,晒得头皮发疼。他把草帽戴上,压了压帽檐,往校门口走。实习的车在校门口等着,一辆旧中巴,车上已经坐了七八个人。他上车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把书包放在腿上。车开了,窗外的街景往后退,楼、树、商店、行人。他靠着车窗,闭了一会儿眼。
  郑州。田平把信寄出去以后,心里一直不踏实。她说“您别太担心”,可她自己在担心。担心孙少平去山里不安全,担心他哥在北京撑不住,担心他嫂子的病好不了。她没见过这些人,可她在信里读了他们大半年了。她觉得自己好像认识他们。认识少平的笔迹,认识他写信的口气,认识他偶尔戳破信纸的力道。她不知道这算不算认识一个人。也许算,也许不算。
  刘姐从编辑部探出头来,手里夹着一根烟。“田平,你最近咋老发呆?”
  “没有。”
  “还没有?你看你那手,拿着报纸不翻,拿半天了。”
  田平低下头,手里确实拿着一份报纸,翻开着的,一页没看。她把报纸合上,放在一边,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。槐树的叶子被晒得发蔫,垂着头。她站在树荫下,看着那些叶子。风吹过来,热,不凉快。她想起少平信里说的“宿舍没有电扇,晚上睡不着”。西安比郑州还热吗?她不知道。她没去过西安。
  她站在院子里,站了一会儿。转身回到库房,继续整理旧报纸。
  良久,田平把手里的报纸放下,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。槐树的叶子被晒得发蔫,垂着头。她站在树荫下,看着那些叶子。风吹过来,热,不凉快。她想起少平信里说的“宿舍没有电扇,晚上睡不着”。西安比郑州还热吗?她不知道。她没去过西安。
  她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到库房。
  她想,她要是也能把什么留在石头上就好了。留什么呢?她不知道。也许就是这心跳。也许就是他写“田平同志”这四个字时,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的那个瞬间。她不知道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风吹着她的头发,她把头发拢到耳后。
  手指碰到了耳朵,烫的。她把手缩回来,塞进兜里。兜里那封信,纸边扎着手指。她没有拿出来。她转身走回库房,蹲下来,继续整理旧报纸。手在动,心没在动。心还在那封信里,在陕南的山里,在煤油灯下,在他一笔一划写出“田平同志”的那个瞬间。
  西安。少平在陕南的山里跑了半个月。白天爬山,看岩石,记录地层,晚上住老乡家里,睡土炕。山里比西安凉快多了,晚上还要盖被子。他在野外记录本上画图,画地层剖面,画岩石产状,画着画着,画成了一个人的背影。他盯着那个背影看了一会儿,用橡皮擦掉了。
  回到驻地以后,他开始给田平写信。坐在煤油灯下,信纸是从野外记录本上撕下来的,边角不齐。
  “田平同志:您好。山里凉快,晚上还要盖被子。白天爬山累,但比在城里舒服。山里的石头很有意思,有一种页岩,一片一片的,像千层饼。用手就能掰开。掰开以后能看到古代植物的印痕,像画上去的。我想起小时候在双水村,用石头在地上画画。现在那些印痕在石头里存了几亿年。人要是也能这样就好了。孙少平。”
  信寄出去的时候,他站在镇上的邮局门口。邮局很小,一间屋子,一个窗口,墙上挂着邮箱。他把信塞进去,听见掉下去的声音。转身往回走。太阳快落山了,西边的山被染成暗红色。他走在土路上,影子拖得很长。他想起双水村。想起东拉河,想起砖厂的窑火,想起金波蹲在窑口抽烟的背影。想起少安。少安在北京,在医院,在折叠椅上,不知道睡了没有。他低下头,加快了脚步。
  ……
  ……
  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