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安从雍和宫回来以后，连着几天心里都踏实了一些。不是事情有了转机，是他觉得自己做了点什么。烧香、磕头、求佛，这些事有没有用他不知道。但做了，心里就不空。空了一整个夏天，忽然被什么东西填了一点，哪怕是虚的，也比空着强。他每天照常给秀莲倒水、拿药、拍背、扶她下床上厕所。做完这些，他就坐在折叠椅上，想着下一步该怎么办。周主任说的评估还没做，供体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。他等得起，秀莲等不起。他看得出来，她的力气一天不如一天。以前还能扶着墙走几步，现在走两步就要歇。
那天下午，秀莲的主治医生王主任来查房。他听了秀莲的肺部，看了当天的体温记录，翻了翻床头柜上的药盒。少安站在旁边，手垂在身体两侧。王主任合上病历，抬起头看了少安一眼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，又移开了。
“孙少安，你出来一下。”
少安跟着他走出病房。走廊里人来人往，护士推着车，家属拎着饭盒。王主任没在走廊停，一直走到走廊尽头的楼梯间。楼梯间里没人，灯管坏了一根，忽明忽暗。他转过身，看着少安。少安站在他面前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，心里忽然慌了一下。
“你前几天带贺秀莲去雍和宫了？”
少安愣了一下。“我自己去的。没带她。”
“她自己去了没有？”
“没有。她走不动。”
王主任看着他，眉头拧在一起。他摘下眼镜，擦了擦镜片，又重新戴上。动作不快，但少安看得出来，他在忍着什么。
“孙少安，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。她的肺现在是什么状况，你心里清楚。烧香的地方，空气里全是烟尘颗粒，正常人吸了都不好，何况是她。她要是在里面待上半小时，吸进去的那些东西，够她咳半个月。”
少安站在那里，手垂在身体两侧，手指微微蜷着。“王主任，她没去。真的没去。她去的是医院后面的小花园，就待了十分钟。”
王主任没说话。他靠在墙上，叹了口气。“没去就好。孙少安，我跟你说句实话。她的病灶虽然没有继续扩大，但肺功能一直在下降。她现在最需要的是干净的空气、充足的营养、规律的作息。任何刺激性的东西——烟尘、油烟、香灰、二手烟——都要尽量避免。这些东西会加重她的咳嗽，引起肺部炎症，炎症会加速病灶的变化。你听懂了吗？”
“听懂了。”
王主任看着他，沉默了几秒钟。“我知道你心里急。你信什么都行，信佛、信耶稣、信神仙，都行。但你别拿她的身体做试验。”
少安的头低了下去。他看着自己的鞋。鞋是布鞋，黑面的，鞋帮子磨毛了，露出里面的白布。
“王主任，我没想那么多。我就是……去替她求个平安。”
“求平安可以。求完了回来，别让她去。”王主任的声音软了一些，“她现在的情况，能维持住就不错了。经不起折腾。”
少安点了点头。王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，推开楼梯间的门，走了。少安站在楼梯间里，灯管忽明忽暗，滋滋响。他靠着墙，低着头。王主任的话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。他没想那么多。他真的没想那么多。他只是想替秀莲做点什么。烧香、磕头、求佛，这些事在双水村每个人都做，生了病的人做，没生病的人也做，求个心安。他不知道会伤肺。他从来没想过。他站在那里，站了很久，才推开楼梯间的门，走出去。
走廊里有人在说话，有人在笑，有人在咳嗽。他走得不快，一步一步，脚踩在水磨石地面上，咯吱咯吱。推开病房的门，秀莲正靠在枕头上，手里拿着一个橘子，慢慢地剥。橘子的皮有点干，不好剥，她剥得很费劲，指甲掐进皮里，掰下一小块，再掐，再掰。少安走过去，从她手里接过橘子。
“我来。”
他把橘子剥开，把白色的筋络撕干净，掰了一瓣，递给她。秀莲接过去，放进嘴里，嚼了几下，咽下去。
“酸。”她皱了皱眉。
少安又掰了一瓣，递过去。秀莲摇了摇头。他把剩下的橘子放在床头柜上，用纱布盖住。
“少安，你脸色不好。”
“没事。”
秀莲看了他一眼，没再问。她靠回枕头上，闭着眼。少安坐在折叠椅上，看着她的脸。她的脸瘦了，白了，颧骨高，眼窝深。可她说“你脸色不好”的时候，声音还是软的。他伸出手，把被子往上拉了拉，盖住她的肩膀。
晚上，秀莲睡了。少安坐在床边，从兜里掏出那根烟，没点。在手指间转了几下，又塞回烟盒里。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把窗户开了一条缝。风灌进来，凉的，带着秋天的干爽。他靠在窗框上，看着外面。北京的夜不是黑的，是灰蒙蒙的，被路灯映得发黄。街上有人在走，有人骑着自行车，有人站在路边说话。他想起今天王主任说的话——“任何刺激性的东西都要避免。”他以前不知道。现在知道了。知道了就再也不会犯了。可他心里还是难受。不是因为挨了骂，是因为他差点害了秀莲。他自己去烧香，回来身上带着烟尘，衣服上、头发上、皮肤上。他抱她，扶她，离她那么近，那些东西会不会也进到她的肺里？他不知道。越想越怕。怕得不敢想了。
他关上了窗户。
转过身，走回床边。在折叠椅上躺下来，把军大衣盖在身上。折叠椅吱呀一声，秀莲没醒。他睁着眼，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是白的，有一道裂缝，从灯口延伸到窗户。他盯着那道裂缝，盯了很久。秀莲的肺里是不是也有这样的裂缝？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，他不能再做蠢事了。求佛没用。求自己才有用。自己得撑住。撑住了，秀莲才有指望。他闭上眼睛。手放在胸口，感觉到心跳。一下一下，不快也不慢。还跳着。只要它还跳，他就不会停。翻了个身，面朝秀莲。她的脸在月光下很白，很瘦，像一张纸。他伸出手，轻轻握住她放在被子外面的手。她的手凉，他两只手捂着。捂着捂着，慢慢暖了一点。他闭着眼睛，没睡着。听着她的呼吸声，一下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