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波从砖厂回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他在院子里洗了手,水缸里的水凉,激得人一哆嗦。他用袖子擦了擦手,进了灶房。灶台上有一碗面,用盘子盖着,面坨了,筷子搁在碗沿上。他端起来,蹲在灶台边吃。面凉了,坨成一团,嚼着费劲。他吃得不快,一口一口,把一碗面吃完了。把碗洗了,放回碗柜。
他走出灶房,站在院子里。天上有星星,不多,稀稀拉拉的。东拉河的水声在夜里特别响,哗哗的,从石滩上淌过去。他站在那里,听着那水声,站了一会儿。然后回到屋里,躺在炕上。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存折。存折是绿色的,薄薄的一本,边角卷了。他翻开,看着上面的数字。一万两千块。这是他这几年在砖厂攒下的分红,一分没花。他本来想攒着,攒够了,也许能去青海再找找。找那个姑娘。找了好几年了,找不到。也许这辈子都找不到了。他把存折合上,压在枕头底下。闭上眼,睡不着。脑子里是少安的脸。不是现在的,是以前的。少安年轻的时候,腰板直,肩膀宽,走路带风。那时候砖厂刚办起来,他天天在窑上盯着,灰头土脸,但精神好,眼睛亮。现在眼睛还亮不亮?他不知道。他已经好几个月没见过少安了。
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墙是黄土的,凉。他把被子拉到下巴,闭上眼睛。明天还要早起,还要去砖厂,还要去夜校看看王满银的课讲得怎么样了。日子还得过。他闭着眼睛,听着窗外的风声,慢慢睡着了。
第二天一早,金波去了砖厂。老陶头比他到得早,蹲在窑口边,手里攥着火钩子,烟锅叼在嘴里,已经抽了半截。金波蹲下来,拿起另一把火钩子,跟他一起捅。
“金波,少安哥没来信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好几天没来了。”老陶头把烟灰磕在地上,“上次来信说啥来着?”
“说嫂子要做个穿刺,查查有没有扩散。”
老陶头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扩散是啥意思?”
“就是癌细胞跑到别的地方去了。”
老陶头没再问。他把火钩子伸进火道,拨了拨,火苗蹿了一下。他看着那火苗,看了很久。金波也没说话,捅完了火道,站起来,去码坯。
王满银从夜校那边过来,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,包里装着讲义。他看见金波,喊了一声。
“金波,夜校的油印机坏了,你帮我看看。”
金波放下砖夹,走过去,蹲下来拆油印机。滚筒卡住了,墨辊也歪了。他拧了几个螺丝,把滚筒卸下来,用棉纱擦了擦,重新装上去。摇了两下,顺了。
“好了。”
王满银蹲在旁边,看着他修。修完了,递给他一根烟。金波接了,没点,夹在耳朵上。
“金波,少安哥那边,到底咋样了?”
“不知道。来信没说。”
王满银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听说,肺移植要花不少钱。”
金波没接话。他把油印机装好,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油墨。
“金波,你要是钱不够,跟我说。我这儿攒了点。”
金波看了他一眼。王满银的脸被晒得黑红,额头上三道抬头纹,深得像刀刻的。他以前是村里出了名的“二流子”,谁也不信他能学好。现在他是夜校的老师,教十几个学生修拖拉机,名声传到了外村。金波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够了。你别操心。”
王满银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没说出来。他把烟点上,吸了一口,转身走了。
傍晚,虎子和燕子放学了。虎子放下书包,去井台边打水。燕子趴在炕桌上写作业,写了两行,放下笔,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,是她在学校画的画。画的是一个房子,方方正正,门口站着两个人,一大一小。大的穿着裙子,小的扎着辫子。她看着那张画,看了一会儿,把画折好,塞进书包里。孙玉厚从里屋出来,拄着拐杖,走到院子里,在石墩上坐下。太阳快落了,西边的山梁被烧成暗红色。他看着那个颜色,看了一会儿,低下头,从兜里摸出旱烟袋,装上烟末,点上。烟锅里的火一明一灭,映在他脸上。
虎子打完水,提着桶回来,看见孙玉厚坐在院子里,喊了一声“爷爷”。孙玉厚没听见。虎子走过去,在他旁边蹲下来。
“爷爷,天凉了,进屋吧。”
孙玉厚抬起头,看着他。他的眼睛浑浊了,看不清,但他听出了虎子的声音。“虎子,你妈来信了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
孙玉厚点了点头,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,站起来,拄着拐杖慢慢往屋里走。虎子扶着他,走得很慢。孙玉厚的背驼得厉害,肩膀一高一低,走一步停一下。虎子扶着他的胳膊,不催,也不问。进了屋,孙玉厚在炕上坐下,把拐杖靠在炕沿上。虎子给他倒了杯水,放在炕沿上。
“爷爷,你喝水。”
孙玉厚端起杯子,喝了一口,放下。他看着窗外,窗外天黑了,什么也看不见。“虎子,你爸走的时候,跟你说啥了?”
“说让我照顾好您和燕子。”
孙玉厚没再问。他把被子拉到腿上,靠在枕头上,闭上了眼睛。虎子站在炕边,看着他的脸。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,一道一道,很深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出去了。
晚上,金波又去了砖厂。窑火还旺着,烟囱冒黑烟。他蹲在窑口边,把手伸到火前面烤。火烫,他没缩。从兜里掏出那张存折,翻开,看着上面的数字。一万两千块。他把存折合上,塞回兜里。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往回走。路过孙玉厚家门口,他停了一下。院子里黑着灯,人都睡了。他看着那扇黑漆漆的门,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回到家里,他没开灯,躺在炕上,睁着眼。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封信,是少安前几天寄来的。他把信纸抽出来,就着窗外的月光看。字迹潦草,有的地方看不清,但他认得那上面的每一个字。“金波:秀莲的病,王主任说要做个穿刺,看看有没有扩散。我心里没底。”他把信折好,塞回信封,压在枕头底下。闭上眼。脑子里是秀莲嫂子的脸。不是现在的,是以前的。以前她身体好的时候,在砖厂帮忙,搬砖坯,装窑,出窑,比男人还能干。她蹲在窑口边,拿火钩子捅火道,脸上全是汗,回头冲他笑了一下,说“金波,你少安哥呢”。他说“在码坯”。她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去找少安了。那时候她多精神。现在呢?他不敢想。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墙是黄土的,凉。他把被子拉到下巴,闭上眼睛。明天还要早起。还要去砖厂,还要去夜校。还要等。等少安来信,等他告诉他,嫂子好了,他们要回来了。他等着。不等也没别的办法。他闭着眼睛,听着窗外的风声。风从东拉河那边吹过来,呜呜的,像是有人在哭。不是哭,是风。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肩膀。风还在吹。他在风声里,慢慢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