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几天,北京的天气忽好忽坏。有时候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在祈年殿的蓝瓦上,亮一小片;有时候北风刮得紧,柏树林呜呜响,吹得人睁不开眼。但不管什么天气,杜丽丽每天都去天坛。秀莲也每天在那里,坐在老位置,身上披着少安的军大衣,等她。
她们聊了很多。
秀莲说她的儿子虎子,今年十三了,在石圪节中学念初一,个子比她高了,不爱说话,但心里有数。“上次他爸来信,说他英语考了及格,高兴得啥似的。以前老不及格。”秀莲说这话的时候,嘴角翘着,眼睛眯成一道缝。杜丽丽听着,想象一个瘦高的少年,低着头踢着土坷垃,从学校走回家。她没见过他,但她觉得她能看见。
秀莲说她的女儿燕子,十一了,在石圪节小学念五年级,扎两个辫子,辫梢用红头绳缠着,是她自己缠的,缠得不好,一头松一头紧。“她妈不在家,也没人给她缠了。”秀莲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很轻,目光落在远处,像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。杜丽丽没接话。风把她俩的头发吹起来,缠在一起,又分开。
秀莲说少平。说少平小时候在双水村,蹲在墙角看书,一看一整天,喊他吃饭都听不见。“他二哥那时候瘦,像根麻秆,风一吹就要倒。谁也没想到他能考上大学。”秀莲顿了顿,“他考上大学那年,少安高兴得一夜没睡。第二天起来,眼睛红红的,说是沙子迷了眼。”杜丽丽听着,想,那个给她写信的人,那个字迹工整、一笔一划的人,原来小时候是个蹲在墙角的瘦孩子。
秀莲还说起田晓霞。她没说名字,只说“少平以前有个对象,在省城当记者,后来不在了”。杜丽丽知道她说的是谁。她没接话。她想起田晓霞的脸,白净,眉眼弯弯的,笑起来像春天的风。她们见过几面,不算熟。她没想到,那个爱笑的女记者,是少平的对象,是秀莲弟弟的对象。世界真小。小到她在天坛的台阶上坐着,对面是那个女记者的准嫂子;小到她和那个女记者的准弟弟通了快一年的信;小到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,却坐在这里,听这些她本该不认识的人的故事。
“她人好。”秀莲最后说了这三个字。
杜丽丽点了点头。
那天晚上,杜丽丽回到旅馆,坐在桌前,铺开信纸。旅馆的便笺纸很薄,纸面发黄,边角卷着。她拿着笔,坐了很久。窗外的风停了,街上偶尔有车驶过,车灯从窗帘缝扫进来,在墙上划一道白光,又暗了。她低下头,开始写。
“秀莲嫂子:这封信,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给你看。也许很快,也许永远不会。认识你之前,我已经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。不是不能说,是不想说。说了也没人听。”
她写得很慢。笔尖在纸上沙沙响。
“那天在天坛,你问我一个人过了多久了。我说很久了,不记得了。不是不记得,是不想记。一个人,吃什么都一样,穿什么都一样,去哪儿都一样。走在街上,看别人有说有笑,有家有口,我觉得自己像个影子。别人看不见我,我也看不见自己。”
她停了一下,把笔放下,看着窗外。窗外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她拿起笔,继续写。
“你说,你还年轻。我知道你在安慰我。我比你小不了几岁。可你说那句话的时候,我眼眶酸了。不是因为感动,是因为很久没人跟我说过这种话了。久到我自己都忘了,年轻是什么意思。”
“我这辈子,做过很多错事。年轻的时候,喜欢一个人,以为那就是全世界。后来他不在了,我也不在了。不是死了,是活着,但不知道为了什么活着。”
她写到这里,手停了。窗外有风,把窗帘吹起来,又落下去。
“你的家,你的孩子,你的丈夫,你的弟弟——你说的这些,我都没有。我以前想过要一个孩子,后来不想了。不是不想要,是要不起。我这副身子,给不了孩子一个健康的妈。”
“秀莲嫂子,你是我见过的最命苦的女人,也是我见过的最有福气的女人。命苦是因为得了这病,有福气是因为有人守着。有一个人守着,病了也不怕。”
“我想让你活下去。不是因为我想当好人,是因为我想让你替我活下去。替你自己的孩子活,替你的丈夫活,替你的弟弟活,替那个已经不在了的晓霞活。也替我活。”
“我这辈子,没什么用。写诗写不好,嫁人嫁不好,找人找不到,救人也救不了。可我想做一件事。做一件对的事。如果我的肺能用,你就用。别问是谁的。你就当是老天的安排。”
“丽丽”
写完了。她把信纸折好,塞进一个牛皮纸信封,在信封上写下“贺秀莲”三个字。她没有写地址。她把信封揣进贴身的口袋里,贴着胸口。
第二天,她去天坛,坐在秀莲旁边。秀莲正在吃少安买来的烤红薯,掰了一半递给她。她接过去,咬了一口。甜的。
“丽丽,你这几天脸色不好。”
“没事。没睡好。”
秀莲看了她一眼,没再问。少安在旁边坐着,手里拿着保温桶,盖子没拧紧,热气从缝里冒出来。秀莲喝了两口粥,靠在柱子上,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。
“丽丽,你来北京多久了?”
“快一个月了。”
“等你嫂子病好了,你还在不在北京?”
杜丽丽愣了一下。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要是还在,咱们还来这儿坐。等我能走了,我带你去逛故宫。我来了好几回北京,哪儿都没去过。”秀莲笑了笑,眼角皱纹散开,像水波。
“好。”杜丽丽说。
秀莲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秀莲的手凉,瘦,骨节硌手。杜丽丽没抽回来。
“丽丽,你明天还来吧?”
“来。”
“几点?”
“上午。”
“好。我等你。”
风大了一些。杜丽丽站起来,把军大衣给秀莲披好,说了声“我走了”。秀莲点了点头。少安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,嘴角动了动,没说话。杜丽丽走下台阶,走到柏树林的拐角处,停下来,回过头。秀莲正靠在少安肩膀上,闭着眼。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,她没有抬手拨。杜丽丽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,走了。
她没有回旅馆。她在街上走了很久。从王府井走到东单,从东单走到崇文门。路灯亮了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走得不快,一步一步,鞋踩在地上,咯吱咯吱。她把手伸进贴身的口袋里,摸到那封信。信封的边角硌着手心。她攥了一会儿,松开。
回到旅馆,已经快半夜了。她上了楼,推开门,没有开灯。从枕头底下把那沓材料拿出来——汇款回执、病案复印件、古风铃的照片。她把它们摞在一起,又从兜里掏出那张化验单、那张HLA配型报告。全部摞在一起。她看了几秒钟,把这些东西用一张旧报纸包好,塞进帆布包的夹层里。
然后她坐下来,铺开旅馆的便笺纸,拿起笔。
“护士同志:我叫杜丽丽,住在xxx旅馆xxx房间。我死后,请把我的肺捐给协和医院住院部四楼的贺秀莲。她的病需要肺移植。我查过了,我的血型和HLA跟她配得上。这是我的遗愿,请务必照办。谢谢。杜丽丽。”
写完了,她签了名字,写下日期。把这张纸折好,和那封信一起揣进贴身的衣兜里。然后她从帆布包的夹层里翻出一个小药瓶。是她在南方工厂的时候攒下的安眠药,一直没舍得扔。她拧开盖子,倒出十几粒,在手心里。白色的小药片,圆圆的,像米粒。她看着它们,看了很久。然后端起桌上的水杯,把药片一把塞进嘴里,灌了一口水,咽下去了。
她躺下来,面朝墙。
窗外的风停了。街上偶尔有车驶过,车灯从窗帘缝扫进来,在墙上划一道白光,又暗了。她睁着眼,看着那道白光消失的地方。那里什么也没有。她把被子拉到下巴。手伸到贴身口袋里,摸着那封信。信封的边角硌着手指。
她想起今天在天坛,秀莲说“等你嫂子病好了”。等你嫂子病好了。秀莲把她说成“你嫂子”,好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