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平的两封信几乎是前后脚到的。
第一封是那个牛皮纸信封,里面装着同意见面的回信。少平在收发室拆开的时候,手没抖,心跳却快了。他站在收发室门口,把那封信看了两遍。“等您来了,我们再去一次。这次不看塔,看人。”他把这句话读了好几遍,然后把信纸折好,塞进裤兜,拍了拍,像是怕它跑了。回到宿舍,他又掏出来看了一遍,才压在枕头底下。和田平以前的信放在一起,最上面。
第二封隔了两天到的。信封上还是那行工整的字,但纸薄了一些,是那种普通的白信封。他拆开的时候以为又是长长的信,结果只有一小段。“报社派我去洛阳出差,五天,下周一走。您的信如果这周来了,我回来再看。如果没来,我再等。您别急。”他看完,先是笑了一下——她怕他急。他把信折好,也压在枕头底下。
可过了五天,她没回来。又过了三天,她还没回来。他每天去收发室,每天都没有信。收发室的大爷看见他,不等他开口就摆手。“没有。”他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第二天又来。大爷说“没有”,他又走了。他不急。她说过五天,也许事情没办完,多待几天。可他还是忍不住想:她会不会出了什么事?这个念头一出来,他自己都觉得荒唐。她只是出差,能出什么事?可这个念头来了就不走了,像一根刺,扎在肉里,拔不出来。
他写信过去,问她回来了没有。信寄出去,没有回音。他又写了一封,问培训累不累,郑州天气怎么样。还是没有回音。他把写过的信翻出来,一封一封看。看到自己写的那句“今年夏天,我想去郑州看看”,他停了一下。是不是这句话让她为难了?她当时说“等您来了,我们再去一次”,语气是高兴的,他读得出来。可那是当时。过了这些天,她会不会反悔了?她出差在外,身边没有他的信,没有他的字,会不会冷静下来想想,觉得见面不合适,就不想回了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他从来没等过这么久。
他开始胡思乱想了。上课的时候,老师在讲台上讲岩浆岩的分类,他盯着黑板,脑子里却是她。她蹲在库房地上,膝盖咔嗒响了一声。她站在邮局门口,风吹着她的头发。她趴在桌上写信,一笔一划,像刻字。他没见过她,可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生了根,赶不走。
“孙少平!”老师喊了一声。他愣了一下,站起来。全班都看着他。老师指着黑板上的图,问他“这是什么岩石”。他看了一眼,说“花岗岩”。老师点了点头,让他坐下。他坐下来,心跳得很快。不是紧张,是丢人。他从来没有在课堂上走神过。从小学到高中,从煤矿到大学,他从来都是最认真的那个。现在他成了被点名的那一个。
马建国在旁边小声说“你咋了”,他说“没咋”。马建国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。
回到宿舍,他坐在桌前,铺开信纸,拿起笔。笔尖戳在纸上,停了好一会儿。他不知道该写什么。写“您怎么还不回信”?太像质问了。写“您是不是觉得见面不合适”?太像试探了。他想了很久,最后还是写了。
“田平同志:您好。上一封信,您收到了吗?我写了夏天去郑州的事。如果您觉得不方便,就当我没有说过。我不是……我不是想让您为难。如果您不想见面,也没关系。我们还是可以写信。您愿意写,我就愿意回。您不愿意写,我也不怪您。孙少平。”
写完了,他看着这几行字,觉得太卑微了。可他没改。卑微就卑微吧。他确实是这个样子。他不敢逼她,不敢催她,不敢让她觉得有压力。他怕自己那句话写错了,让她觉得冒昧。他怕自己太直接了,吓到她了。他不知道她怎么想的,只能猜。猜来猜去,猜得自己心里没底。他把信纸折好,塞进信封。贴上邮票。他把信封拿在手里,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没有去寄。放在桌上,压在课本底下。
夜里睡不着。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。马建国被他吵醒了,嘟囔了一句“你烙饼呢”,翻了个身,又睡了。少平躺在枕头上,睁着眼,看着上铺的床板。那个“早”字还在,旁边的太阳已经模糊了。他盯着那个模糊的太阳,想着她。她是不是也在想他?也许不是。也许她根本不在乎。也许她只是把他当笔友,一个遥远的、没见过面的、偶尔写写信的人。他想到这里,心里疼了一下。不是尖锐的疼,是闷闷的,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。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墙是白的。他在黑暗里睁着眼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他想起少安。少安当年娶秀莲嫂子,是别人介绍的。见了面,觉得行,就成了。没有写信,没有等回信,没有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他不一样。他从来没有这样过。以前在煤矿,有女工对他有意思,他装着不知道。不是不懂,是不想。他心里有人。那个人不在了,他就把那个地方封起来了。现在那个地方又开了。不是他主动开的,是田平的信一封一封撬开的。他挡不住。可他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。她只是回信,每一封都回,工工整整,一笔一划。她从来不拒绝他,也从来不主动。他往前走一步,她跟着走一步。他不走,她也不走。现在他往前走了一大步,说“见面”。她会不会停下来?
他坐起来,把压在课本底下的那封信拿出来,拆开,看了一遍。他把“如果您觉得不方便,就当我没有说过”这句话看了好几遍。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写得不对。像是在退缩,在试探,在把决定权推给她。他不想这样。他不想让她觉得他是个遇事就往后缩的人。他把信纸揉成一团,扔进了垃圾桶。重新铺开信纸,拿起笔。这次他写得很短。
“田平同志:您好。您出差这么久,我有点担心。不是催您回信,是怕您有什么事。如果您忙,就不用回信。等您忙完了,给我写几个字就行。告诉我您回来了。少平。”
写完了,他看了一遍,没有改。把信纸折好,塞进信封。贴上邮票。他把信封放在桌上,关灯,躺下。手搭在胸口,感觉到心跳。一下一下,不重。他在黑暗里睁着眼,想着她。她会不会觉得他太烦了?出差在外,还要收他的信。也许她根本没收到他的信。也许邮局弄丢了。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他写了,寄了,等了。不等也没别的办法。他闭上眼,脑子里还是她。她蹲在库房地上,膝盖咔嗒响了一声。她站在邮局门口,风吹着她的头发。她趴在桌上写信,一笔一划,像刻字。他没见过她,可他看见她了。不是用眼睛,是用别的东西。他说不清那是什么。也许是心。他的心,长到她那里去了。
洛阳。田平在培训班待了七天了。
原定五天的培训,临时延长了。省里来人讲话,说基层报刊要改革,要多办了几场讲座,多安排了几天讨论。田平每天坐在会议室里,听那些从省里来的老师讲课,记笔记,不发言。下课以后回到招待所,躺在床上,想着孙少平的信。她出发前给他写了信,告诉他出差的事。他现在应该收到了。她不知道他写了什么回信。也许写了“好,夏天见”,也许写了别的。她不知道。她只能等。等回去以后,去收发室,翻那堆信。
第八天,张林从报社打来电话。
“田平,你那边培训结束了没有?”
“还没有。说明天还有一场。”
“别等了。开封那边出了个新闻,一个化工厂爆炸,死伤好几个。省里要求各地市媒体派人去现场采访。咱们报社没人了,你去。从洛阳直接过去,别回郑州了。”
田平握着话筒,愣了一下。“去开封?”
“对。火车票你自己买,报社报销。到了那边找省报的记者,他们会告诉你怎么做。写一篇现场报道,八百字左右。写完发传真回来。”张林说完,挂了。
田平放下话筒,站在招待所走廊里。走廊很长,灯管坏了一半,忽明忽暗。她站了一会儿,回到房间,收拾行李。帆布包里的东西不多,几件换洗衣服,一个笔记本,一支笔。她把那封没寄出去的信——写给孙少平的那封——从枕头底下拿出来,塞进包里。她本来想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