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平的信是四月下旬寄到北京的。信封上写着“协和医院住院部四楼 孙少安收”,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,但有几个字墨重了,洇开了小团。少安从护士站拿到信的时候,秀莲刚做完雾化,靠在枕头上闭着眼。他坐在折叠椅上,撕开信封,抽出信纸。信纸折了三折,展开来,满满一页。他认字慢,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看,遇到认不真切的,就拿近了凑到眼前。
“哥:见信如晤。你身体咋样?嫂子恢复得咋样?我这边一切都好,功课不忙,毕业论文写完了,等着答辩。夏天毕业,工作的事还没定,可能回陕北,可能留在西安。到时候再说。哥,我问你一个事。你当年跟嫂子是怎么……就是,你们结婚以前,你咋知道她就是你要娶的那个人?我不是别的意思,我就是想问。你要是忙,就别回了。少平。”
少安把这封信看了两遍。第一遍认字,第二遍琢磨意思。看完了,他把信纸放在膝盖上,抬头看了看秀莲。秀莲闭着眼,嘴角微微翘着,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什么。他又低头看了看信纸,小声嘟囔了一句:“这娃,问这做甚。”
秀莲没睁眼,嘴角动了一下。“少平说啥了?”
“没说不啥。问了嫂子恢复得咋样,又说他自己快毕业了。”少安把信纸折了折,塞回信封,动作有点急,像是怕秀莲看见那些字。
“就这些?”
“就这些。”
秀莲睁开眼,看了他一眼。少安把目光移开了,从兜里掏出烟盒,抽出一根,没点,在手指间转了几下。秀莲没再问。她知道少安瞒着她什么,但不问。他不想说的事,问也问不出来。
傍晚,秀莲睡着了。少安坐在走廊的长椅上,就着走廊的灯光,把少平的信又掏出来看了一遍。看到“你咋知道她就是你要娶的那个人”,他皱了皱眉,又看了一遍,确认自己没认错字。他把信纸叠好,塞回信封,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。脑子里是少平写的那句话。这小子,问这个干啥?他想了半天,忽然明白了——少平有对象了。不是“有”了,是“想”了。他不敢说,绕着弯问。少安睁开眼,嘴角动了一下,想笑,没笑出来。这娃,三十岁了,还跟个毛头小子一样。
他回到病房,在折叠椅上坐下。从床头柜里摸出信纸,铺在膝盖上,拿起笔。笔是秀莲以前用的,笔尖有点歪。他在纸上划了两下,开始写。字写得慢,一笔一划,有的写错了,涂掉,在旁边重写。
“少平:你嫂子恢复得挺好,能下地走了,王主任说再住几天就能出院。你那边自己照顾好自己,别老熬夜。你问的那个事,我跟你嫂子,不是啥浪漫的事。别人介绍的,见了面,觉得行,就成了。哪像你想那么多。你问这个干啥?是不是有对象了?有就直说,吞吞吐吐的。你哥我又不是外人。要是真有了,就好好对人家。别像你哥当年那样,啥都没有,让人家跟着吃苦。”
写完了,他看了一遍,觉得“不是啥浪漫的事”这句说得太硬了。可他不会写软的话。想了想,又在末尾加了一行:“你嫂子说,别怂。”写完了,他把信纸折好,塞进信封。放在床头柜上,关了灯,躺下。折叠椅吱呀一声,秀莲没醒。他闭着眼,想着少平。这小子,终于开窍了。他等了好多年,以为他要打一辈子光棍。现在好了,有人了。他不知道那个姑娘是谁,长什么样,家里干啥的。但他知道,能让少平支支吾吾、翻来覆去睡不着的人,一定不是普通人。
西安。少平把信寄出去以后,就开始等回信。等的时候,心里不踏实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那个问题。问出来以后,又觉得丢人。三十岁的人了,问哥“你咋知道她就是你要娶的那个人”,像个毛头小子。他把那封寄出去的信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每个字都记得。他觉得自己写得支支吾吾的,不像他的风格。可他删不掉。那些字就是他想说的。他不想直说“我有个笔友,我想见她,又怕见她”,就拐了个弯,问哥当年的事。哥那么聪明,肯定看得出来。他想到这里,更不踏实了。
回信来得比他预想的快。拆开的时候手有点抖。信纸折了两折,展开来,是少安的字,歪歪扭扭,有的字涂改了,在旁边重写。他认得很慢,因为字不好认。有的句子要读两遍才能顺下来。读到最后一行——“你嫂子说,别怂。”他停了一下,把信纸放在桌上,手搭在膝盖上,低着头。马建国从外面进来,看见他坐着发呆,问了一句“你哥来信了”,他说“嗯”。马建国没再问,爬上床躺着去了。
少平铺开信纸,给少安回信。写了几个字,划掉了。又写了几行,又划掉了。他不知道该怎么写。写“我有对象了”?不算。田平还不是他对象。他们没见过面。写“我没有对象”?可他想让她成为对象。他想了很久,最后写了。
“哥:信收到了。嫂子的恢复情况,你多操心,别让她累着。你问的那个事,我……我也不知道算不算。有一个通信的,通了好久了。没见过面。我跟她说,夏天想去郑州看她。她说好。可我现在又有点……”他写到这里,停了。笔尖戳在纸上,洇出一团墨点。他继续写:“我也不知道我在怕啥。哥,你说我这是不是没出息?少平。”
写完了,他看着这几行字,觉得太直了。可他没改。哥说了,有就直说。他就直说了。他把信纸折好,塞进信封。贴上邮票,放在桌上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天快黑了,操场上有人在跑步。他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,拿起那封信,出了门。
北京。少安收到这封信的时候,秀莲已经睡了。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,就着走廊的灯光看。认字慢,读了两遍。看到“我也不知道我在怕啥”,他差点笑出声,忍住了,怕吵醒秀莲。他把信折好,塞进兜里。回到病房,秀莲还在睡。他坐在折叠椅上,从兜里掏出那张信纸,又看了一遍。然后铺开信纸,给少平回信。
“少平:你那个通信的,你在怕啥?怕人家看不上你?你又不比谁差。怕你脸上那道疤?人家要是真在意这个,就不值得你见。你嫂子说了,要是哪个姑娘因为一道疤就嫌弃你,那她就不是好人。你嫂子让我告诉你,别怂。当年你哥我啥都没有,你嫂子也跟了我。你现在有学历,有工作,有前程。你怕啥?少安。”
写完了,他看着这几行字,觉得还不够。又加了一句:“你那个通信的,叫什么名字?哪里人?家里干啥的?你下回写信告诉我。别支支吾吾的。你哥我又不是外人。”他把信纸折好,塞进信封。放在床头柜上,关了灯。躺在折叠椅上,想着少平的事。这小子,终于开窍了。他等了好多年,以为他要打一辈子光棍。现在好了,有人了。他不知道那个姑娘是谁,长什么样,家里干啥的。但他知道,能让少平支支吾吾、翻来覆去睡不着的人,一定不是普通人。
第二天早上,秀莲醒了。少安把信从信封里抽出来,念给她听。念到“我也不知道我在怕啥”,秀莲嘴角动了一下。念完了,秀莲说:“你弟弟,跟你当年一样。”
“我当年咋了?”
“你当年也这样。媒人把你带到我面前,你连话都不敢说,低着头,手都不知道放哪。”秀莲说着,嘴角翘着,眼角皱纹散开了。
少安没说话,把信纸折好,塞回信封。
“少安,你给他回信的时候,跟他说,别怕。该见就见。见了才知道合不合适。”
“我说了。”
“你怎么说的?”
“我说别怂。”
秀莲看着他,笑了。“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?”
“好听的他听不进去。他就听这个。”
秀莲没再说什么。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闭上眼。嘴角还翘着。少安坐在折叠椅上,看着她的脸。她的脸还是很瘦,但有了血色。他看着她,想着少平。想着那个没见过面的姑娘。想着夏天,少平去郑州。想着那个姑娘会不会像秀莲一样,是个好人。他低下头,从兜里掏出那张信纸,又看了一遍。“我也不知道我在怕啥。”他把这句话看了好几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