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院前最后一天,天晴了。北京的五月,天蓝得透亮,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,不像夏天那么毒,也不像冬天那么冷。风还是有的,但不硬,吹过来带着槐花的甜味。少安从医院门口借了一把轮椅,旧的,铁管上的漆掉了好几块,坐垫磨得发亮。他把轮椅推到病房门口,秀莲已经换好了衣服。她穿的是那件新棉袄——少安说天热了别穿棉袄,她说“我就穿”。少安没再拦。棉袄是蓝色的,簇新,出院穿新衣裳,图个吉利。她瘦,棉袄穿在身上空荡荡的,像套了一个面口袋。少安把轮椅推到她面前,秀莲看着那把椅子,没动。
“我自己能走。”
“我知道你能走。但今天要走一天,你走不动。”
秀莲看了他一眼,没有争,坐下了。轮椅的坐垫硬,硌得慌,她往前挪了挪。少安把她的脚搁在踏板上,把军大衣叠好搭在她膝盖上。秀莲低下头,看着那件军大衣。绿布磨白了,肘部打了补丁,是她缝的,针脚歪歪扭扭。她摸了摸那几道线头,没说话。
少安推着轮椅出了病房,电梯下楼,出了医院大门。门口停着一辆面包车,白色的,漆面有几道划痕。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,姓刘,头发花白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。他看见少安推着轮椅出来,赶紧打开车门,把后座放倒,腾出地方。少安把秀莲扶上车,把轮椅折叠好塞进后备箱。刘师傅等他坐稳了,发动了车。
“去哪儿?”
“天坛。”
“好嘞。”
车子开动了。秀莲靠在座椅上,看着窗外。北京的街景从眼前掠过,楼很高,路很宽,车很多。她来北京这么多次,从来没有好好看过这座城市。以前是来治病的,住院,出院,再住院。眼里只有医院的白墙、走廊的灯管、床头柜上的药瓶。现在她不用急着回医院了。明天就回家了。她看着窗外那些陌生的楼房、陌生的街道、陌生的树,心里忽然觉得它们没那么陌生了。也许是因为最后一次看了。不是最后一次看北京,是最后一次以病人的身份看北京。以后再来,就是好好的了。
天坛到了。少安推着轮椅进了公园大门,沿着砖路往里走。柏树林里的树枝在风里晃,沙沙响。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,落在地上,一片一片,亮晃晃的。秀莲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,接住了一片光。光从她手指缝漏下去,落在她手背上。她看着那道光,看了一会儿。少安推着轮椅走到祈年殿前面的台阶下,停下来。秀莲抬起头,看着祈年殿。蓝瓦,红墙,三层重檐,矗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风从柏树林那边吹过来,带着柏树叶子的苦味。她看了很久,没有说话,少安也没有催。
“少安,她就是在这儿坐着的?”
“嗯。”
秀莲把目光从祈年殿上收回来,低下头,看着自己面前的那块台阶。她坐的这个位置,杜丽丽坐过。不知道是哪一级台阶,不知道是靠左还是靠右。但她知道她就在这儿。她坐过一个星期。秀莲伸出手,摸了摸面前的石阶。石头凉,粗糙,指尖磨得发涩。她把手指缩回来,攥在手心里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少安没有问去哪儿。推着轮椅往回走。刘师傅在门口等着,看见他们出来,打开车门。上车以后,刘师傅问:“下一站去哪?”少安看了看秀莲。秀莲想了想。“紫禁城。”
紫禁城的人多。少安推着轮椅从午门进去,沿着中轴线往前走。太和殿、中和殿、保和殿,一座一座,金碧辉煌。秀莲仰着头看那些殿,看得脖子酸了,低下头,揉了揉。少安蹲下来,帮她揉。她的手凉,他的手指粗,揉得不轻不重。秀莲没说不疼,也没说疼。
“少安,你说以前皇帝住这么大的地方,不闷得慌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我住咱家那孔窑洞都觉得大。他住这么大,怕是夜里上厕所都要走半天。”秀莲说完,自己笑了一下。笑得很轻,嘴角翘了一下就收回去了。少安没笑,站起来,推着轮椅继续走。他们从神武门出来,刘师傅已经把车开到了门口。上车以后,刘师傅问:“下一站?”少安说:“天安门。”
天安门广场很大,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。少安推着轮椅在广场上走了一圈,在旗杆旁边停下来。秀莲看着天安门城楼。红墙,黄瓦,毛主席的相片挂在中间。她看了很久。
“少安,你以前来过这儿没?”
“来过。跟你来北京看病的时候,路过。没进去。”
“为啥没进去?”
“没心思。”
秀莲没说话。她把手伸过来,握住少安的手。少安的手粗,骨节大,她的手瘦,骨节突出来。十根手指交缠在一起,分不清哪根是谁的。广场上有人在拍照,有人举着相机对着他们。秀莲看见了,没有躲。不是不想躲,是没力气躲。随他们拍。拍完了,明天她就不在北京了。这些人她一辈子不会再见到。
刘师傅看了看表。“快中午了,找个地方吃饭?”少安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馒头和咸菜。他看了看秀莲,把塑料袋塞回去了。
“找个饭馆。”
刘师傅把车开到前门附近的一条胡同里,停在一家小饭馆门口。饭馆不大,几张桌子,墙上贴着菜单,字是手写的。少安把秀莲扶下车,推到桌前坐下。自己坐在对面。他要了两碗炸酱面,一碟黄瓜。面端上来,热气腾腾。秀莲拿起筷子,挑了一根面,吹了吹,放进嘴里。嚼了几下,咽下去了。
“好吃不?”少安问。
“好吃。”
少安低下头,大口吃面。秀莲吃得不快,一根一根挑,吃了半碗,放下了。少安把她剩下的半碗端过去,吃了。付了钱,推着轮椅出来。刚出门,就看见几个人站在车旁边,手里拿着相机和本子。少安认出来了,是记者。有几个面熟,前几天在医院门口见过的。一个女的走过来,胸前挂着记者证。
“孙少安同志,贺秀莲女士,我们是北京晚报的。可以拍几张照片吗?”
少安看了秀莲一眼。秀莲点了点头。
“拍吧。”
记者让他们站在车旁边,少安站在轮椅后面,手搭在秀莲肩上。秀莲坐在轮椅上,手里拿着那件军大衣,搭在膝盖上。风吹着她的头发,她没有抬手拨。按了几下快门,拍完了。记者又问了几个问题,问秀莲身体恢复得怎么样,问少安有什么感想。少安说“挺好”,秀莲说“挺好”。记者没有追问,收了相机,道了谢,走了。少安把秀莲扶上车,刘师傅发动了引擎。
“下一站?”
“陶然亭。”
下午,孙兰香来了。她坐公交车从学校过来的,在陶然亭门口等着。少安推着轮椅从车上下来,远远看见她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,扎着马尾辫,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,袋子里装着几个苹果。她看见他们,跑过来,喘着气。
“哥,嫂子。”
“兰香,你来了。”秀莲伸出手,握住兰香的手。兰香的手热,秀莲的手凉。兰香两只手捂着秀莲的手,想给她焐热。
“嫂子,你气色好多了。”
“好多了。你看,都能出来逛了。”秀莲笑了一下。笑的时候,眼角的皱纹散开了,像水波。
兰香站在轮椅旁边,少安推着轮椅。三个人在陶然亭公园里走了一圈。湖边有人钓鱼,有人遛鸟,有人唱戏。秀莲看着那些人,看着湖面上的波纹,看着柳树的枝条垂到水面上。风一吹,柳条晃,水面上起了涟漪,一圈一圈,散了,又起。
“少安,我想去湖边坐坐。”
少安把轮椅推到湖边的长椅旁边,自己坐在长椅上,秀莲坐在轮椅上,兰香蹲在旁边。三个人看着湖面,谁也不说话。阳光照在水面上,亮得晃眼。秀莲闭着眼,嘴角翘着。不是笑,是那种说不清的表情,像是什么东西终于填上了。
从陶然亭出来,刘师傅问:“下一站?”
少安说:“万芳亭。”兰香看了看地图,说万芳亭在丰台,有点远。刘师傅说不远,开车半个钟头。车开了,秀莲靠着座椅,闭着眼。兰香坐在她旁边,握着她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