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底的西安,热得人不想动弹。少平在宿舍里收拾东西,该寄回家的寄回家,该留的留,该扔的扔。四年攒下的东西不多,几本专业书,一沓野外记录本,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。他把那件军大衣叠好,塞进编织袋最底下。这件大衣跟了他好多年,从大牙湾到双水村,从双水村到西安,缝过补丁,磨破了肘部,领口泛着油光。他舍不得扔。不是因为它还保暖,是因为它跟着他走过太多路。路走完了,东西不能丢。
马建国从上铺探下头来。“少平,你那个笔友,到底见不见?”
“见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七月。”
“七月?”马建国翻了个身,“还有一个多月呢,你急什么。”
少平没说话。他把编织袋扎好口,立到墙角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他急。不急就不会提前一个多月开始收拾东西。不急就不会把火车时刻表翻来覆去地看,把郑州地图上的二七塔周围每一条街道都认熟了。他急。但急也没有用。日子要一天一天过,车票要等到那一天才能买,人要到那一天才能见。他坐在床边,从枕头底下把那沓信抽出来,一封一封翻。不是看内容,是看日期。从第一封到最后一封,时间在信封上的邮戳里连成一条线,从西安到郑州,从郑州到西安,半个月一个来回。这条线走了两年了。再走一个多月,就到头了。不是不走了,是不用在纸上来回了。
他把信按日期排好,用橡皮筋扎住,放回枕头底下。
六月中旬,答辩。他站在讲台上,面前摊着论文,底下坐着几位老师。他讲得很慢,怕讲快了漏掉什么。讲完了,老师提问,他答。答完以后,刘老师说了一句“可以了”。他走下讲台,把论文装订本收进书包,出了教学楼。站在台阶上,阳光刺眼。他眯着眼睛,用手搭在额头上。毕业了。不是从大学毕了业,是从一段日子毕了业。这段日子,他在西安,她在郑州,隔着几百里地。以后这段日子结束了。新的日子还没开始。新的日子要从七月十一号开始。他在日历上把那一天圈了出来,每天看一遍。
答辩后第三天,他给田平写了信。不是长信,是短信。他坐在宿舍桌前,铺开信纸,拿起笔。
“田平同志:您好。答辩通过了。毕业了。我买了七月十号的火车票,第二天上午到郑州。二七塔下面等。您别早到,也别晚到。我肯定准时。孙少平。”
写完了,他把信纸折好,塞进信封。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再检查一遍,也没有加一句“注意身体”或者“郑州热不热”。该说的都说过了。剩下的,见了面再说。他把信寄出去以后,开始收拾行李。东西不多,几件换洗衣服,一双布鞋,一本翻旧了的《普通地质学基础》,还有那三本田晓霞的日记。他把日记放在帆布包最底层,用衣服盖住。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带着它们。也许是不放心留在宿舍里。也许是怕自己忘了什么。也许只是习惯了。它们跟着他从大牙湾到双水村,从双水村到西安,从西安到郑州。他走到哪儿,它们跟到哪儿。它们不说话,但它们知道他去过哪里,见过谁,哭过几次。它们是活的,不是纸。
最后几天,他几乎不做什么了。毕业手续办完了,行李打包好了,车票还没买。他每天去操场走一圈,剩下的时间就坐在宿舍里,等着。不是等什么具体的事,是在等那个日子。七月十号。还有好多天。他从来没有觉得时间过得这么慢过。以前在井下,一个班八个小时,下去上来,一天就过去了。以前在砖厂,从早忙到晚,累得倒头就睡,天亮又是一天。现在什么都不用干了,时间反而走得慢了。慢到他觉得钟表是不是坏了。他把手表凑到耳朵边听,嘀嗒嘀嗒,走得好好的。不是表坏了,是他急了。
离出发还有两天的时候,他收到了田平的信。信封上那行工整的字,他看熟了。他拆开,信纸折了三折,展开来。
“孙少平同志:您好。您说七月十一号到,我记住了。二七塔下面等。这几天郑州热,您穿薄一点。我买了一顶帽子,白色的,怕您认不出来。但我又想,您不看帽子,您看印子。帽子就不戴了。还是看印子。田平。”
他笑了一下。嘴角动了一下,很短。他看着“帽子就不戴了”这句话,觉得她也有点紧张。不是紧张,是那种——怕认错,怕错过,怕对方没看见自己。她买了一顶帽子,想戴,又怕他认不出来。后来想通了,不戴了。她相信他能认出她。不看帽子,不看衣服,不看别的什么。就看那块印子。他知道那块印子在哪里。左眼眶下面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但他会仔细看。他从来都是仔细看的。看她的字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看她这个人,一寸一寸地看。
他把信折好,压在枕头底下。和田平以前写的那些放在一起。厚厚一沓,他用手摸了摸,信封边角扎手。他把手缩回来,放在心口上。心跳一下一下,不重。
出发前一天晚上,他没有睡好。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。马建国已经打呼了,赵书林不知道在说谁的梦话,含混不清。刘军翻了个身,床板吱呀一声。他闭着眼,脑子里全是明天的画面。火车,车站,出站口,二七塔,广场,卖冰棍的,照相的,放风筝的,还有她。她站在那里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头发用橡皮筋扎着,左眼眶下面有一块青印子。她看见他,他看见她。然后呢?他不知道。想不出来了。不是想不到,是不敢想了。怕想得太好,到时候落差大;怕想得太差,到时候自己先泄了气。不想了。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墙是白的。他在黑暗里睁着眼,等着天亮。
天亮了。他起来,洗了脸,刷了牙,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袖子挽到胳膊肘。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。脸上那道疤在晨光里反着光,亮亮的。他没有刻意遮掩,也没有刻意露出来。它在那里,在他脸上。她要看就看,她问就说。他不怕她看,也不怕她问。他怕的是她看了以后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。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。也许是怜悯,也许是别的。他不想要怜悯。他想要她看他,像他看她一样。不是看疤,是看人。
他背上帆布包,走出宿舍。楼道里空荡荡的,脚步声响得有点空。他下了楼,出了校门,往火车站走。公交车上人不多,他坐在最后一排,把帆布包放在腿上。车晃,他也晃。窗外的街景往后退,楼,树,商店,行人。他看着这些,心里很静。不是安静,是静。像冬天下了大雪,整个世界都被盖住了,什么声音都没有,什么颜色都没有,只有白。他的脑子里也是那样的白。没有昨天,没有明天,只有今天。今天是七月十号。今天晚上,他会在火车上。明天上午,他会在二七塔下面。她会来。
公交车到了火车站,他下了车,去买票。排队的人不多,他站在最后面,慢慢地往前挪。轮到他了,他说“一张,郑州,硬座”。售票员打票,收钱,递票。他把票接过去,看了一眼,塞进兜里。出了售票厅,站在广场上,太阳很烈,晒得头皮发疼。他眯着眼睛,看着广场上的人。有人扛着编织袋,有人拎着皮箱,有人抱着孩子。他们都要去很远的地方。他也要去很远的地方。不是路远,是心远。他的心从西安出发,往郑州去了。比火车先走一步。他拦不住它。
他找了一个阴凉的地方,蹲下来,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馒头,掰开,夹了点咸菜,慢慢吃。馒头是早上在食堂买的,凉了,硬,嚼着费劲。他嚼得很慢,一口一口。吃完了,把馒头渣拢在手心里,一口吃了。喝了口水,把水壶塞回包里,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往候车室走。
候车室里人多,气味混。他找了一个角落,把帆布包放在脚边,靠着墙,闭着眼。火车是晚上的,还早。他不想动。闭着眼,想着她。她会不会也像他一样,提前一天就开始紧张?会不会也睡不着?会不会也翻来覆去地想,见了面第一句话说什么?他不知道。她没在信里说过。她从来不说不好的事。只说“我回来了”,只说“信收到了”,只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