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波蹲在窑口边,看着火,心里想着青海的事。不是想那个人,是想那个地方。去年冬天他偶尔会梦见那条路,从格尔木往西,一直开到没有路的地方。路两边的戈壁滩被雪盖住了,白茫茫一片,看不见头。他一个人开车,几天几夜,路上没有人,没有声音,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。那时候他觉得闷,现在想起来,闷也是一种滋味。比空着强。空是什么都没有,连闷都没有。他在双水村待了好几年了,砖厂的窑火日夜不熄,东拉河的水日夜在流,夜校的灯每到晚上就亮。这些声音围着他,让他觉得日子还在往前走。可有时候蹲在窑口边,火光照在脸上,他心里会忽然空一下。不是难过,是那种——不知道该往哪儿去的感觉。以前在青海跑运输,路虽然远,但知道尽头在哪儿。格尔木,拉萨,或者某个他叫不出名字的小镇。到了,卸货,吃饭,睡觉,再往回开。现在他哪儿也不去。砖厂就是他的路,窑火就是他的尽头。
少安走了。金波一个人蹲在窑口边,火钩子攥在手里,没有捅。火苗舔着窑壁,在砖坯之间乱窜。他看着那些火苗,看了很久,才把火钩子伸进去,拨了拨。火旺了,映在他脸上。他脸上的皮肤被窑火烤得发红发黑,颧骨高,眼窝深,胡子拉碴的。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。他今年三十四,看起来像四十多。砖厂的事他一个人盯着,每天从早到晚,窑火烧着,砖坯码着,出窑的砖堆在土场上,等着拉走。日子就这么过,不紧不慢,像东拉河的水,流着流着,什么都流过去了。老陶头从码坯场走过来,蹲在他旁边,递给他一根烟。金波接过去,没点,夹在耳朵上。
“少安回去了?”
“回去了。”
“他咋样?”
“不好说。”金波把火钩子放在地上,搓了搓手上的灰,“去了原西,回来就那样。话少。”
老陶头没再问。他把烟锅点上,吸了一口,烟雾在冷风里散得很快。他抽了两口,把烟灰磕在地上,慢悠悠地说:“过日子就是这样,一关一关过。过完了,也就老了。”金波没接话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往夜校走。夜校的教室是新盖的,砖瓦房,玻璃窗,比以前那孔窑洞亮堂多了。窗户上蒙着一层水汽,里面的灯光透出来,昏黄黄的,在夜里显得暖和。王满银正在讲课,黑板上画着柴油机的结构图,粉笔字歪歪扭扭,但能看懂。台下坐着二十来个人,有本村的,也有外村的。张寡妇坐在第一排,戴着老花镜,在本子上记着什么,鼻尖几乎要贴到纸上。王满银讲到活塞运动,用手比划着,上上下下。台下有人笑。王满银自己也笑,露出豁牙。金波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没有进去。他转身往回走。走到东拉河边,停下来。河面结了一层薄冰,冰面灰白,能看见下面的水流。水流在冰底下淌着,声音闷闷的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。河滩上的石头冻得发白,踩上去硬邦邦的。他蹲下来,把手伸进冰窟窿里。水凉,刺骨。凉意从指尖往胳膊上爬,像一条蛇。他没有缩,就那么伸着,直到手指发麻,才抽出来,甩了甩,在裤子上蹭了蹭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指粗,骨节大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。他蹲在那里,看着那只湿手,看了很久。他想起青海的河。那里的水比东拉河凉,凉得不一样。东拉河的水是凉的,但还有温度。青海的水是冰的,冻骨头。他第一次在青海过冬的时候,把手伸进河里洗东西,洗完了手指头直不起来,过好半天才缓过来。那时候他年轻,不怕。现在也不怕,但不想试了。他站起来,往回走。路过孙玉厚家门口,院子里亮着灯,灶房里有说话声,听不清说什么。他站了一下,没有进去。回到砖厂,窑火还旺着。他在窑口边坐下,从耳朵上取下那根烟,点上。吸了一口,烟雾被风吹散。他看着远处的山梁,东拉河的水声在夜里特别响,哗哗的,从石滩上淌过去。他想起了少平上次来信里写的那句话:“我在山里的石头上看见了古代植物的印痕,几亿年了,还在。”几亿年。他活不了那么久。他只活了几十年。几十年里,他走了很多路,遇见了一些人,又走散了。他蹲在窑口边,看着火,抽着烟。火烫,烟辣。他慢慢抽完那根烟,把烟头扔进火里,火苗舔了一下,灭了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往家走。推开院门,他爹已经睡了。他没开灯,摸黑进了屋,躺在炕上。睁着眼,看着黑漆漆的窑顶。窑顶被烟熏得漆黑,什么也看不见。他闭了一会儿眼,又睁开。脑子里是那条路,从格尔木往西,雪地,戈壁,看不见头。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墙是黄土的,凉。他听着窗外的风声,想着明天还要早起,还要去砖厂,还要去夜校看看王满银的课。日子还得过。过下去,一天一天,像东拉河的水,流着流着,就过去了。他闭上眼睛,听着自己的心跳。一下一下,不重。心跳还在。砖厂的烟囱还在冒烟。双水村的夜还很长。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蹬了,又拉上来。明天还要干活。不想了。想也没用。他闭上眼,慢慢睡着了。
郑州。田平坐在报社的办公桌前,铺开信纸,给少平写信。
窗外下着雨,郑州的冬雨不冷,但湿,闷在骨头里,让人不想动弹。
她写了几行,又划掉了。又写了几行,又划掉了。
最后只留了一句话:“孙少平同志:您好。我又去了一次黄河边。这次河床更干了。裂缝比上次宽,手指能伸进去。我蹲下来,把手指伸进裂缝里,摸不到底。田平。”
写完了,她看了一遍,觉得太短了。可又觉得,这句话就够了。她把信纸折好,塞进信封。贴上邮票,没有等明天,拿着信出了报社。雨不大,细细密密的,打在脸上,凉的。她走得很快,鞋子踩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,咯吱咯吱。
到了邮局,她把信塞进邮筒,听见掉下去的声音,咚的一声,很实。她站在邮局门口,看着街上的人。有人撑着伞,有人缩着脖子跑,有人骑着自行车,铃铛响一声,远了。风吹过来,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。
她没有抬手拨。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回走。回到住处,毛毛在写作业,林梅梅在灶房炒菜。油烟味从灶房里飘出来,混着院子里潮湿的泥土味。田平洗了手,坐在毛毛旁边,看着她写字。毛毛做到一道应用题,不会,咬着铅笔头,皱着眉头。田平拿过本子,看了一遍,给她讲。讲完了,毛毛恍然大悟,在本子上写写画画。
田平看着那个本子,想起自己第一次去黄河边采访的时候,也蹲在河床上,用手指摸了摸那些干裂的泥块。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。现在知道了。她在找水。水会回来的。她相信。晚上,她躺在小床上,面朝墙。墙上的黄土在灯光下发黄。
她盯着那块黄,想起少平信里写的话:“有一年冬天,东拉河也干了。我蹲在河床上,抠那些干裂的泥块,抠下来一块,捏碎了,看灰土从指缝漏下去。我不知道我在找什么。但我知道,水会回来的。”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着那些信。一封一封,厚的薄的。摸到孙少平的名字,用手指描了一遍。描完了,把手抽回来,放在心口上。
心跳,一下一下。她在黑暗里睁着眼,听着窗外的雨声。雨不大,打在窗台上,啪嗒啪嗒。她听着那个声音,慢慢闭上眼睛。不知过了多久,她又醒了。
雨停了,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,落在地面上,一小片,白冷冷的。她翻了个身,面朝上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是白的,没有裂缝。她盯着那片白,想起了什么。想起她第一次去黄河边的时候,站在河岸上,看见那些干裂的河床,心里忽然很疼。
不是那种尖锐的疼,是闷闷的,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。她不知道那种疼是从哪儿来的。也许是从那些裂缝里钻出来的,从那些摸不到底的缝隙里渗出来的。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着那封信。信纸硬,边角扎手。她没有拿出来,只是摸着。摸着摸着,又闭上了眼睛。这次她睡着了,没有做梦。
西安。少平收到田平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