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州的冬天不下雪,但冷。冷得不一样。西安的冷是干的,风刮在脸上像刀子。郑州的冷是湿的,从骨头缝里往外渗,渗得人不想动,不想说话,不想出门。田平坐在库房地上一捆一捆理旧报纸,手冻得发僵,指头弯不过来。她把手指放在嘴边哈了哈气,搓了两下,继续理。
刘姐从编辑部探出头来,手里端着一杯热茶。她看见田平蹲在库房地上,喊了一声:“田平,你歇会儿,喝口热水。”田平应了一声,站起来,膝盖咔嗒响了一声。她走过去接过茶杯,热汽扑在脸上,暖的。她捧着杯子,手慢慢热起来。刘姐靠在门框上,看着她。“你最近老走神。”田平没说话。刘姐喝了一口茶,又说:“你那封信,写了没?”田平说:“写了。”刘姐没再问,端着茶杯回去了。
田平站在院子里,手里捧着热茶。院子里的槐树光秃秃的,枝丫叉开,戳着天。她看着那些枝丫,想着少平。想着他信里写的那句话:“东拉河每年春天都会来水,从山上流下来,把那些裂缝填满。”她不知道东拉河在哪里,不知道那是一条什么样的河。但她能想象那个画面。一个男人蹲在干裂的河床上,手指伸进裂缝里,摸不到底。她也蹲过。两个人都蹲过。隔着几百里地,蹲在各自的河床上,做着同一件事。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联系。但她知道,她收到那封信的时候,心跳快了一下。
她端着茶杯回到库房,把杯子放在桌上,坐下来。她铺开信纸,拿起笔。窗外天灰蒙蒙的,没有太阳。她写了几个字,又划掉了。又写了几个字,又划掉了。最后她写:“孙少平同志:您好。信收到了。你说水会回来。我相信。田平。”写完了,她看了一遍,觉得太短了。可又觉得,这句话就够了。她把信纸折好,塞进信封,贴上邮票。没有等明天,拿着信出了门。
邮局不远,走十分钟。她走得不快,手插在兜里,信封贴着口袋,硬硬的。到了邮局,把信塞进邮筒,听见掉下去的声音。她站在邮局门口,风吹过来,冷的。她把领子竖起来,缩着脖子,往回走。回到住处,毛毛在写作业,林梅梅在灶房炒菜。田平洗了手,坐在毛毛旁边,看着她写字。毛毛做到一道应用题,不会,咬着铅笔头。田平拿过本子,给她讲。讲完了,毛毛在本子上写写画画。田平看着那个本子,想起自己第一次去黄河边采访的时候,也蹲在河床上,用手指摸了摸那些干裂的泥块。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。现在知道了。她在找水。水会回来的。她相信。
晚上,她躺在小床上,面朝墙。墙上的黄土在灯光下发黄。她盯着那块黄,想起少平信里的那句话。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着那些信。一封一封,厚的薄的。摸到孙少平的名字,用手指描了一遍。描完了,把手抽回来,放在心口上。心跳,一下一下。她在黑暗里睁着眼,听着窗外的风声。风不大,把院子里的枯叶吹得沙沙响。她听着那个声音,想起了什么。
想起那天晚上。旅馆的房间不大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窗帘拉着,光从窗帘缝漏进来,灰蒙蒙的。她躺在床上,他坐在床沿上。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搭在他手背上。他的手粗,骨节大,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印子。他翻过手,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。他的手大,能把她整只手包住。他没有使劲,怕捏疼了她。她也没有抽回去。后来她翻了个身,面朝他。他的眼睛在黑暗里亮着。他看着她。他的脸瘦,颧骨高,眼睛底下有青影。左眉梢到颧骨有一道疤,不长,但深。光线从侧面打过来的时候,那道疤会反光,亮亮的。她见过那道疤。第一次见他的时候,在二七塔下面,她就看见了。她盯着那道疤,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不是跳,是动,像水面上被风吹起的波纹,一圈,散了,又一圈。
他低下头,嘴唇碰了碰她的嘴唇。很轻,像蜻蜓点水。她缩了一下,没有躲。她又碰了一下。她不知道是谁先动的。也许是两个人同时动的。他的嘴唇贴着她的嘴唇,没有动。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,从浅变深,从慢变快。她伸出手,碰了碰他的脸。她的手指顺着他的眉梢往下走,经过那道疤。她的指尖摸到了那道棱,凹进去的,像一条干涸的河床。她问他怎么伤的,他说井下,矸石掉下来,砸的。她的手停在他颧骨上,停了一下,又往下走。摸到他下巴,摸到他下颌线。他的手从她脸上滑下去,落在她肩上。她的肩膀窄,他的手覆在那里,像捧着一件怕碎的东西。她微微仰起了头,脖子拉出一条弧线。他的嘴唇落在那条弧线上。她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,头发短,茬硬,扎手。他的嘴唇顺着她的胸骨往下走,经过肋骨,每经过一根,她的呼吸就变重一点。她闭着眼,睫毛在颤。她的身体在他手底下微微发抖。不是冷,是那种被触碰之后的本能反应。
他停下来。她睁开眼,看着他。他的眼睛在黑暗里亮着,看着她。他问她怕不怕,她说不怕。他说我也没有,但我不会。她说我也不会。两个人看着对方,像两个迷路的人站在岔路口,不知道往哪走,但知道要一起走。他低下头,继续解她的扣子。第三颗,第四颗。她的蓝布衫从肩上滑下去,落在床单上。她闭着眼,嘴唇抿着,抿得不紧。她在使劲。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。他把手放在她肩上,轻轻按了一下。他说田平,你看着我。她睁开眼,看着他。他的手撑在她头两侧,把重量从她身上卸掉。她伸手去解他的扣子。第一颗,第二颗,第三颗。她的手指笨,解了好几下才解开。他的衣服散开,她把手伸进去,贴在他的胸口。他的胸口烫,心跳快。她的掌心贴在那里,感受着那些锤击。
他低下头,亲了亲她的锁骨。她抖了一下。他的嘴唇从锁骨往下走,经过她的肋骨。她的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,他的嘴唇在那些琴键上弹了一下,很轻。她的手抓着他的头发,抓紧了,又松开。抓紧了,又松开。她的呼吸越来越急。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。她的身体不像是自己的。它像是他的。它在他的手底下变得柔软,从肩膀开始,然后脊背,然后腰。她把手从床单上抬起来,搂住了他的脖子。他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下来,她没有躲。她抬起腰,手指掐进他的皮肤。他问她疼不疼,她说有一点。他问她要不要停,她说不用。他的手指掐进她的腰侧。她没有松。他也没有松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。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。两个人贴在一起,像两块被分开很久的磁铁,终于碰在了一起。
她的头仰起来,颈线绷得很直。喉间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,像风穿过松林。他把她拉下来,让她靠在他胸口。她的脸贴着他的心脏。心跳很快,像鼓。不是敲鼓,是鼓自己在跳。它活着。她也活着。两个人活着,贴在一起,听得见彼此的心跳。她不知道过了多久。也许很久,也许只是一会儿。她把脸埋在他胸口,声音闷在那里。她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。也许什么都没说。只是呼吸。他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,一下,一下。她听着那个声音,觉得像河。从很远的地方流过来,流进她的耳朵里,流进她的身体里。
窗外的月亮从云后面出来了,光从窗帘缝漏进来,落在他们身上。银白色的,像落了霜。她翻了个身,面朝他。他的眼睛在黑暗里亮着,像雨后初晴的星星。她看着他,他看着她。她伸出手,碰了碰他脸上的疤。她的手指顺着那道疤往下走,从眉梢到颧骨。他的手指也抬起来,碰了碰她的脸。他碰了碰她左眼眶下面那块印子。她缩了一下,没有躲。他把嘴唇贴在那块印子上,停了一下。她没有动。她感觉到他的嘴唇是热的,她的皮肤是凉的。两种温度贴在一起,没有融合,只是贴着。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碰那里。也许因为那里有一块印子,也许因为别的。她没有问。她只是躺着,听着他的呼吸。他的呼吸慢慢匀了,从急促变得绵长。她听着那个声音,觉得自己也慢慢匀了。
她想问他什么。想问那个名字。那个他在二七塔下面喊的名字——晓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