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五年正月,西安的雪还没化净。少平坐在宿舍桌前,面前摊着一本书,书页翻到第四章,他看了两遍,一个字没进脑子里。窗外的风从楼缝间穿过去,呜呜的,把枯枝吹得打在玻璃上。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。马建国回绥德过年了,刘军也走了,赵书林腊月二十就跑了。整层楼空了大半,走廊里偶尔传来隔壁宿舍关门的声音,闷闷的,像远处的人叹了口气。
他没回家。成人教育的课拖到了腊月二十八,年后初八就开课,来回折腾一趟,路上就要耗掉三天。他给少安写了信,说寒假不回了,课多,来回太折腾。少安回信只有一行字:“知道了。照顾好自己。”他把信折好放在抽屉里,和那些管理课的讲义放在一起。
除夕那天他一个人过的。食堂关了,他在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两个馒头、一包咸菜、一瓶白酒。回到宿舍,把酒拧开,倒进搪瓷缸子里,喝了一口。辣,烧嗓子。他端着缸子坐在桌前,看着窗外。天黑了,远处偶尔有鞭炮响,闷闷的,像是隔了好几层墙。他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吃了,把酒喝完,躺到床上。枕头底下压着田平的信,他摸出来,没有看,只是摸了摸信封的边角,又塞回去了。
年后开学,辅导员找他们开会。省里搞了试点,给毕业班加开几门课——企业管理、成本核算、市场营销。自愿选修,学完发结业证。少平报了名。第一堂课在阶梯教室,老师姓孟,四十多岁,戴一副黑框眼镜。他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公式,转过身说:“你们谁算过砖的成本?”少平坐在第二排,没有举手,但他在心里算了一遍。煤从石圪节拉来,一车多少钱,运费多少,人工多少,烧一窑出多少砖。他以前从没把这些事算成“成本”,只是在心里大概估一估。现在有人告诉他这叫“成本核算”,他就记下来了。每周三晚上上课,他每次都去,从不缺席。马建国去了三次就不去了,刘军去了五次也不去了。只有少平一直坐在第二排,一直记笔记。他学这些,不觉得自己以后会用上。但他觉得学了没坏处。多知道一点,总比少知道一点强。
正月二十那天,他收到少安的信。信封上贴着八分钱的邮票,字迹歪歪扭扭,有的地方涂改了,在旁边重写。他蹲在收发室门口拆开,信纸折了两折,展开来,纸边沾着一点暗褐色的印子,不知道是砖灰还是别的什么。他一个字一个字认。“少平:你嫂子身体好了些,能下地走动了。砖厂今年开春打算扩一窑,钱够。你在西安好好念书,别惦记家里。”他读到这一行,松了口气。又往下读。“杜丽丽她妈说,让以后别去了。我想了想,还是得去。”他读到这里,手指停住了。他看着那行字,看了好几遍。少安没有写原西发生了什么,没有写杜丽丽的母亲说了什么话,没有写他站在门口等了多久。他只写了“让以后别去了”和“还是得去”。少平蹲在台阶上,把信纸放在膝盖上,低着头。风从收发室门口灌进来,冷的,他把领子竖起来。他想起少安。想起他哥蹲在窑口边抽烟的样子,背驼了,手指粗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砖灰。他哥这一辈子,扛了太多东西。现在又扛了一扇关着的门。他不知道杜丽丽的母亲说了什么。但少安那句“还是得去”,他读懂了。他哥不是不怕被人关在门外。他是觉得,该去。他站起来,把信纸折好,塞回信封里。没有回宿舍,去了操场。操场上没人,他沿着跑道走了一圈,又走了一圈。风从东边吹过来,带着冬天干冷的气息。他走得很慢。回到宿舍,铺开信纸给少安回信。他想了很久,只写了一行字:“哥,信收到了。家里你多操心。少平。”写完了,把信折好,塞进信封,贴上邮票。他拿着信在手里攥了一会儿,才出门去寄。
双水村。正月十五刚过,砖厂的窑火就重新点起来了。少安蹲在窑口边,老陶头蹲在他旁边,金波从码坯场那边走过来,手里拎着一捆铁丝,在窑口边站了一下。少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金波也看了他一眼。两个人谁都没说话。金波把铁丝放在地上,蹲下来,拿起火钩子,捅了捅火道。火苗蹿了一下,舔着窑壁,把砖坯的边沿烧得发红。少安侧过身,让出一点位置。金波往前挪了半步,两个人并排蹲着,一人一把火钩子,谁也不说话。风从东拉河那边灌过来,冷,把烟囱里的烟吹歪了。老陶头抽完一锅烟,把烟灰磕在地上,站起来走了。剩下两个人蹲在窑口,还是不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金波把火钩子放下,搓了搓手上的灰。“少平没回来?”少安没有抬头,盯着火道里的火苗。“没回来。上课。”金波点了点头。他看着火,火也在看他。火苗在砖坯之间乱窜,有的地方旺,有的地方暗,他把火钩子伸进去拨了一下,火匀了一些。“他那个课,上到啥时候?”金波问。“听他说,上到五六月。”金波把火钩子放在膝盖上,两手搭着,看着远处。远处是东拉河,河面上结着薄冰,水流在冰底下淌着,发出闷闷的声响。“五六月,那还早。”少安“嗯”了一声。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窑火烧着,砖坯在火里慢慢变红,红透了,又慢慢变青。火钩子搁在地上,慢慢凉了。金波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“我去码坯了。”少安点了点头,没有抬头。金波的脚步声远了,少安才把火钩子放下,蹲着没动。他看着火,火也在看他。他想起了少平信里写的那些话——“东拉河每年春天都会来水,从山上流下来,把那些裂缝填满。”少平没回来看见河,但河还在那里。水会来的。
傍晚,少安回到家。秀莲坐在院子里,裹着那件旧军大衣,手里拿着那双纳好的鞋垫,翻过来翻过去看。她听见院门响,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没有问“回来了”,也没有问“砖厂的火旺不旺”。她低下头又看了看鞋垫,把它叠好,放进柜子里。少安在院子里站了一下,看着她把鞋垫放进去,关上柜门。他走进灶房,蹲下来,点着了灶膛里的火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把皱纹照出来,一条一条。他在灶台边蹲了一会儿,站起来,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,倒进锅里。水声哗啦一下,灶膛里的火苗闪了一下,又稳住了。秀莲从外面走进来,在灶台边站了一下,没有坐下,也没有说话。她弯腰把灶膛里的柴往里捅了捅,火大了一些。然后直起身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。“你吃啥?”少安蹲在灶台边,看着火,没有抬头。“都行。”秀莲没有再问。她从案板底下摸出两颗土豆,放在盆里,拧开水龙头,水哗哗响。土豆上的泥被水冲掉,露出淡黄的皮。她低着头,用指甲抠掉土豆上的芽眼,抠得很仔细,一个一个抠干净。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,把她的侧脸照得发红。少安看着她,没有移开目光。秀莲没有抬头。她抠完土豆,放在案板上,拿起刀,慢慢切。刀不快,她切得慢,一片一片,厚薄不匀。少安站起来,走过去,从她手里接过刀。“我来切。”他低头切土豆,刀刃碰着案板,笃笃笃。秀莲站在旁边,手垂在身侧,没有走开。水开了,锅盖被顶得一跳一跳,白汽从锅沿冒出来,模糊了两个人的脸。少安把土豆片推进锅里,水沸了一下,沉下去,又浮起来。他把锅盖盖上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。秀莲站在灶台边,没有说话。她伸手把灶膛里的柴往里推了推,火稳稳地烧着。两个人站在灶台边,谁也不说话。锅里咕嘟咕嘟响,白汽漫了一屋子。窗外的天黑了,院子里的石榴树在风里晃,影子投在窗玻璃上,一摇一摇的。
北京。兰香从实验室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她站在楼门口,把手套摘了,手指冻得发僵。她攥了攥拳头,等血液慢慢回过来,才往宿舍走。路过传达室,大爷探出头来喊她:“孙兰香,有你一封信。”她接过来,是少安的字迹。她站在灯下拆开,信纸折了两折,展开来,字歪歪扭扭。“兰香:你嫂子身体好多了,能下地走了。你在北京照顾好自己,别省钱。哥。”信很短,不到五十个字。兰香把信看了一遍,折好,塞进口袋里。她站在传达室门口,风吹过来,冷的,她把领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