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少平就醒了。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在炕上多躺一会儿,睁开眼睛就坐起来,把衣裳穿好,出了门。院子里的石榴树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,像是夜里的风把干土吹起来又落回去了。他走到井台边看了一眼,井口浮着一层灰白色的水汽,薄薄的,被晨光一照就不见了。他没有打水,洗了把脸就出了院门。
  路上没有人。他走得快,脚步踩在砖路上,一声一声的,像是自己在给自己打着拍子。风从东拉河那边吹过来,还是干的,但没有前几天那么烫了,贴着皮肤凉丝丝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酝酿着,还没到,但已经在路上了。他走过金波家门口的时候没有停,走过金俊武家门口的时候也没有停,一直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,才放慢了一步,侧过头看了一眼石圪节的方向。邮电所在那个方向,他得走半个多小时才能到。他看了一眼,又加快了步子。
  石圪节的街面上人不多。他走到邮电所门口的时候,门已经开了。柜台后面的工作人员正在整理报纸,抬头看见他,没等他开口,转身从身后的架子上拿下一个牛皮纸信封,放在柜台上。“你的。”少平接过来。信封是温的,像是被放在架子上一夜,纸面上带着干燥的暖意。他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,没有写字,又翻回正面,地址和邮票都是他认得的。他没有在柜台前面拆开,把信攥在手里,转身走出了邮电所。
  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,太阳刚升起来不久,光从对面屋顶斜着照过来,落在手上那封牛皮纸信上,暖烘烘的。他低着头,看着信封上那行工工整整的字,田平收转的,她的字一笔一划的,稳稳的。他把信拆开,纸折了三折,展开来压平。信不短,满满两页纸,字迹从第一页到第二页没有潦草,像是每一个字都想了清楚才落笔。
  她说她收到了他的信,知道他回到双水村了,知道他带着安锁子和齐胜男一起回来了。她说砖厂的窑火还旺着就好,火在人在,火不灭人就有盼头。她说齐胜男有了身子的事她记住了,让她多歇着,别累着。她说郑州这边今年也干,雨水少,地里的玉米叶子也卷着,但比陕北那边应该好一些。她说她去了一趟黄河边,水比去年冬天涨了一些,不多,但能看出来裂缝比冬天浅了。她蹲在河床上又摸了摸那些裂缝,手指伸进去的时候能摸到湿土,不是水的湿,是那种地底下渗上来的潮气,像是裂缝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翻着身。她写到这里的时候笔迹顿了一下,像是想了一会儿才接着往下写。她说她不知道还要在郑州待多久,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去双水村看看他。她说:“等水回来了,我就去看你。”
  他把信纸放下,又拿起来,把最后那一句看了一遍。“等水回来了,我就去看你。”他把信纸折好,放回信封里,贴在胸口焐了一会儿,又塞进内衣口袋里。信封贴着肉,边角硌得皮肤发痒。他站在那里,风从街口灌进来,吹着他的衣角,他像是没有感觉到。他看着街面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,有人挑着桶,有人赶着驴车,有人蹲在自家门口端着一碗粥慢慢喝。那些人都在等着什么——等水来,等雨来,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的东西。他也在等,只是他等的东西比水轻一些,薄一些,像是能被风带来,也被风带走。
  往回走的路上,他的脚步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。路还是那条路,砖面被太阳晒得发白,裂缝里嵌着干碎的草屑,风一吹就滚走一小段,又停下来。他走了一段,在一块被晒得发烫的石头边上停下来蹲了一会儿。他没有想什么,只是蹲着,阳光烤着他的后颈和手腕。他蹲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,继续走。
  回到双水村的时候,太阳已经升到杨树梢以上了。他走进院子,齐胜男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豆角,面前放着一盆水,水浅浅的,只能没过菜叶的下半截。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,看见少平,目光在他胸前口袋凸出来的边角上停了一下,又移开了。她什么也没有问,低下头继续择豆角。秀莲在灶台边坐着,也没有抬头,但她手里那根针在布面上走得更慢了,像是故意把速度放下来,给他留出走进里屋的时间。
  少平走进里屋,在炕沿上坐下来。他伸手从内衣口袋里把那封信掏出来,又看了一遍。这次看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像是第一次看见。他把信纸翻过来,背面是空的,没有字。他把它重新叠好放回信封里,压在枕头底下。他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。他站在那棵石榴树下面,看着头顶的天。天是灰白的,云层不厚,薄薄的,像是洗过几水的纱布,能透出后面更淡的蓝。风从东拉河那边吹过来,比早晨的时候凉一些了,像是有人在远处慢慢地扇着一把大扇子,不急不躁的。他感觉到风里有一样东西跟昨天不一样了,不是云,也不是风本身的气味,是另一种——像是空气里多了一层没有落下来的水汽,薄得几乎没有,但他的脸还是感觉到了。他把手举起来,掌心朝上,等了一会儿,什么也没有落下来。他把手放下来,在裤子上蹭了蹭,转身回到屋里。
  晚上安锁子收工回来,在灶台边蹲着喝了一碗稀粥。他喝完粥把碗放下,用袖子擦了一下嘴,看着少平。“今天窑上老陶头说了一句,说是天边的云变了,颜色发灰,不像前两天那样白愣愣的。他说那个颜色的云,有时候能带水来。”安锁子说完这句话,站起来,把碗拿到灶台边洗了。他没有等少平回答,端着洗好的碗放回碗柜里,推门帘出去了。
  少平一个人在灶房里坐着。灶膛里的火已经不旺了,几块暗红的炭在灰里缩着,偶尔爆出一粒火星,闪一下就不见了。他蹲在灶台边,把手伸到灶膛口前面烤着。火已经不烫了,是温的,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慢慢退远,把自己的温度一点点收回去,好给别的东西腾出位置。他的目光落在地上,落在那道从门槛底下延伸过来的裂缝上。那道裂缝没有变宽,没有变窄,它只是在那里,等着被填上。他蹲了一会儿,把灶膛口盖上了,站起来回了里屋。他没有开灯,摸黑上了炕躺下来,手伸到枕头底下,碰到那封信的边角,又把手缩回来,搭在被面上。他睁着眼睛,在黑暗里听着窗外很轻的风声。风还在吹,跟白天比起来没有更大也没有更小,保持着同样的力度。那风声底下还压着另一种极细的声音,像是很远处有人在用软布擦拭一口干燥的缸。他听了一会儿,闭上眼,侧着身,像是用耳朵对准了那片更远的动静。那声音极小,小到他分不清是风声还是自己的心跳,但他没有翻身离开,就那样听着,像是等着那个声音自己走到近前来。
  那一夜他没有睡沉。睡一阵醒一阵,醒着的时候能听见风从门帘底下钻进来,贴着地面扫过灶房,又从他里屋的门缝底下挤进来,凉丝丝的。他侧躺着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把肩膀裹住。风一直在吹,但他总觉得风里有什么东西跟之前不一样了。不是声音,不是气味,是皮肤能感觉到的那种细微变化,像是一个人从远处走来,你还没看见他,先感觉到地面在微微地颤。
  后半夜他醒了一次,听见窗外有声响,极轻的,沙沙的,像是谁在院子里慢慢走动。他侧耳听了一会儿,觉得那是风把石榴树梢的干叶子吹到了地上,又吹起来的声响。他翻了个身,又睡过去了。
  天亮的时候他是被一阵声音吵醒的。那声音不大,闷闷的,像是在很厚的东西上面敲打,一下一下的,有节奏,不急不躁。他睁开眼,窗纸上的光不是平常那种干白,是灰蒙蒙的,像是有人在窗纸外面蒙了一层薄纱。他坐起来穿上衣裳,推开门帘走到院子里。院子里是湿的。
  不是下了雨,是那种夜里的潮气终于凝在了地面上。地皮是深灰色的,浅浅的一层潮,像是一夜之间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渗上来,把干裂的土表面润湿了,还没来得及往下渗。石榴树的叶子上挂着细密的水珠,是露水。他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些露水,看着它们在叶尖上凝成一小颗圆润的珠子,被晨光照得发亮,像是每一片叶子上都长出了一只眼睛。他伸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