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居文学 > 言情小说 > 平凡的世界四最新章节列表 > 第179章 三天雨
  那场雨下了三天。头一天细,细得像筛过的面粉,落在地上没有声音,只是把地皮的颜色从灰白变成深灰,再从深灰变成褐黑。第二天雨大了些,能听见雨点打在石榴树叶上的声音,嗒嗒嗒的,不急不慢,像有人在用指关节轻轻敲着一扇门。第三天雨稳了,不大不小地落着,把院墙根底下那几棵快要枯死的野草浇得直起了腰,叶子从干卷的灰绿色变成了柔软的深绿,像是有人把它们攥紧了一整个春天的手终于松开了,它们舒了口气,慢慢摊平了自己。
  少平每天去一趟东拉河。第一天去看的时候,河床上的裂缝还在,但裂缝底部的水已经连成了一条细线,从上游往下游淌,细细的,像一根缝衣针上穿着的白线在石头之间穿来穿去。第二天再去的时候,那道细线变宽了,变厚了,淹过了河床上最矮的那些石头,水声从沙沙变成了哗哗,虽然还不大,但已经能听出是水在往前走了。第三天他站在河沿上往下看的时候,河床已经见不到裂缝了。水不深,刚没过脚踝,但整个河床都被一层均匀的水面盖住了,水在石头上铺开,静静地淌着,不慌不忙的。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,水是凉的,不冰,流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力道,轻的,但确实有,贴着手背往前面走。他站起来顺着河沿走了一截,看见河滩上那些以前长满了青苔的石头重新变黑了,水从石头边上绕过去,带起细小的波纹,一道道地往远处推。
  砖厂重新开火了。少安从窑上回来的时候裤腿湿了半截,鞋面上沾着泥浆,他站在灶房门口把鞋在门槛上刮了刮,刮下来的泥浆是黑褐色的,黏稠稠的,不像之前干裂的时候刮下来的是灰粉。他在灶台边坐下,接过秀莲递过来的面碗,低头吃了一口,把筷子搁在碗沿上。“窑火稳了。老陶头说今年这场雨来得正是时候,再晚一个星期,窑上那些闷了太久没出火的砖坯就废了。”他端起碗又吃了一口,咽下去,“河里的水还要涨几天,等水稳了,就能把砖运出去了。”他说完把剩下的面吃完了,把碗放在灶台上,站起来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看着院子里的雨丝,没有撑伞,走进了雨里,往窑上走了。
  雨停了的那天下午,少平去石圪节邮电所发了一封信。信是前天夜里写的,他坐在煤油灯底下,把田平前几封信都铺在面前,一封一封地看了一遍,然后铺开新的信纸。他写这场雨下了三天,写东拉河的水回来了,写河床上的裂缝被水填平了,写他站在河沿上把手伸进水里的时候水是凉的,不冰。他写:“你说等水回来了就来看我。水回来了。你什么时候来,我都在。你出发之前写封信告诉我,我去石圪节接你。”他写完了,把信纸折好,信封上贴好邮票,压在枕头底下放了一夜,第二天才带去石圪节寄。
  他去邮电所的路上,看见沿路的田地里有人在忙。金俊武蹲在他家地头的渠边上,正在扒开渠口的泥堵,让渠里的水往地里流。水流进干裂了一整个春天的田垄里,顺着那些被晒干的裂缝往下渗,渗得很慢,有些裂缝太宽了,水灌进去像是倒进了一个没有底的洞。金俊武蹲在渠边上看着那些水,看了很久,才站起来去扒下一个渠口。少平走过他身边的时候金俊武头也没抬,只是说了一声:“水回来了。”声音不大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说给地底下那些正在喝水的东西听的。少平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停步,继续往前走。
  邮电所的门开着,柜台后面的人正在整理信件,见少平进来,伸手接过信看了看地址,放在称上称了一下,撕下一张邮票贴上,又盖了一个邮戳,把信扔进身后的邮袋里。少平站在柜台前面看完了这一串动作,转身走出去,站在邮电所门口的台阶上。街上的人比前几天多了,有人挑着水桶从街东头走过来,桶里的水比前几天满了一些,但挑水的人走得没有前几天那么急了,步子放松了,像是知道水不会走了,急也没有用。街面上的砖缝里还在往外渗水,踩上去能感觉到脚下那层土是软的,鞋底落下去的时候有一种被轻轻托住的感觉,像是地面正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把雨水往深处送。
  他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,转身往回走。回到双水村的时候,太阳从云缝里露出来了,不是那种大太阳,是薄薄的一层光,从云的边沿漏下来,照在湿透的院墙上,把墙面的颜色照得比平时深了一些。他走进院子,看见齐胜男正蹲在石榴树底下,手里抓着一把湿土捏着,捏成一个圆球,放在手心里看了看,又捏碎了,看着碎土从指缝间漏下去。她抬头看见少平,把手上的土拍了拍,站起来。“安锁子说,等窑上的活稳了,他想在窑厂旁边盖一间小房,自己住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着少平,看着石榴树新长出来的叶子,叶子上的水珠还没干透,被从云缝里透出来的光照着,亮晶晶的。“他说总不能一直挤在别人家的偏窑里。”少平说:“那块地本来就是砖厂的,我跟哥说一声就行。”齐胜男点了点头,低下头又在石榴树底下蹲下了,把刚才捏碎的土拢到一起,又捏成了一个圆球。
  少平走进里屋,在炕沿上坐下来。他从枕头底下把田平的信拿出来,又看了一遍,看完了,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去。他把手插在兜里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走到院子里。风从东拉河那边吹过来,湿的,带着泥土被泡透之后的气味,还有一股淡淡的草根味。他站在院子中间,把手插在兜里,感觉到风从脸侧吹过去,暖了一些,不像前几天那样凉丝丝的了,像是风自己也在回暖。他想着她要是现在来,东拉河的水应该正好涨到他写信时说的那个位置,河床上的裂缝已经被水填平了,踩下去脚底是软的,水面上能照出人的影子。他想着到时候他带她去看那条河,指给她看那些裂缝曾经在哪里裂开过,然后告诉她,水已经回来了,裂缝合上了。他想着这些的时候,阳光从云缝里多漏了一些出来,落在他的肩膀上,温的,不烫,像是有人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,没有走过来,只是隔着几步的距离,把光和温度一并送了过来。他感觉到风里的湿气正在慢慢变薄,像是地面正在把吸饱了的水一层一层地往上托,让它们重新回到空气里,回到天上去。他站在那里,站在阳光和风交界的地方,站了很久,等着下一封信从那条刚刚湿润的路上走过来。
  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进了灶房。灶膛里的火还旺着,秀莲正把切好的萝卜片往锅里放,水汽从锅盖边沿冒出来,白蒙蒙的,漫到屋顶又慢慢散了。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“齐胜男在院子里蹲半天了,你让她进屋坐,地上潮。”少平说:“她捏土呢。”秀莲没有说什么,低下头把锅盖掀开一条缝,用铲子翻了翻锅里的菜,又盖上了。
  少平从灶房出来的时候,看见齐胜男还蹲在石榴树底下,手边的地上堆着几个捏好的泥球,排成一排,像是有人在用泥巴数着什么。她正把手里那个新捏好的泥球放进那排的末尾,退后一点看了看,又拿起来在掌心里重新揉了揉,捏成一个更圆的形状,放回去,挪了挪位置,让它跟前面那几个一样齐。她做这件事的时候很专心,像是那些泥球是她正在砌的一面看不见的墙。少平从她旁边走过去,走到院门口站住了。院子外面的路面上还湿着,砖缝里的水还没有完全渗下去,在夕阳里泛着暗沉的光。
  金波从巷口走过来,手里拎着一把铁锹,锹面上沾着湿泥。他走到少平面前站住,把铁锹换了一只手握着。“我挖了渠。把东拉河的水引到村北那片地边上,挖了一下午,还没挖到头。明天再接着挖。”他把铁锹杵在地上,从兜里摸出烟点上,吸了一口,看着远处。远处是东拉河的方向,夕阳的余晖在水面上铺了一层淡红色的光,光线被水纹揉碎了,变成一小片一小片的,浮在河面上,随着水波一下一下地动着。“你哥说,这水能撑到秋收,只要不犯大旱。”他把烟抽完,在鞋底上捻灭了,拎起铁锹,“明天你跟我一块挖渠。”他说完转身走了,走了一截又回过头来,“你那个笔友,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