饮尽最后一滴殷红的“夫人”静默于黑暗中。
少顷，她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叹息。
咔哒~咔哒~咔哒~
随着颇有节奏的清脆脚步声，女人绕过了吧台。
她视黑暗如无物，从容穿过了整座赌场大厅，直至尽头那扇旁人无法察觉的暗门前轻轻一推。
门户半开。
一股袅袅香气自其中飘散而出。
那是蜜与蜡被炭火熏烤后所发出的香气。
随即，门后响起了一道温和儒雅的清亮男声。
“夫人，贫道恭候多时了。”
夫人闻言轻笑一声，大大方方踏进了这间暗室。
室内并不昏暗，也不显逼仄。
此时正中央摆着一座小巧铜鼎，两耳三足，其内正燃着三根长香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焚香后特有的淡薄白雾，闻之安神舒心。
雾气中，一道身影正从容起身，迎向夫人。
他喉头微动，似是口舌生津，如饮蜜浆。
另一道身影则被白雾包裹，身子微微佝偻，似是打坐静思。
夫人看着那座铜鼎，不禁笑道：
“方大师，我一直都好奇，你是怎么做到室内生火却无烟的？”
说话间，那双轻易就能夺取普通人性命的眸子落在了起身之人身上。
那人微微一笑，毫不避讳的对上那双致命眼眸，含笑道：
“夫人说笑了。不过雕虫小技，难登大雅。”
夫人略一歪头，黯淡开裂的脸颊上竟泛起一丝小女儿态，悠悠道：
“明明都认识了这么久，可每次听大师你说话，我都忍不住心动呢。”
雾气随着女人的话语产生了些微震动，也露出了对方的模样。
男人容貌清俊，长发束髻，竟出奇的年轻俊美。
着直领大襟白袍，两侧开衩，腰系玉带。
双手环抱胸前，右手持一把无光浮尘，眉眼温和，嘴角含笑，端的是一副出尘姿态。
这道人面对夫人的调戏，只得无奈一笑，缓声道：
“夫人又说笑，贫道修行之人……”
“哼。”
一声冷哼打断了这令人尴尬的话题。
那道佝偻着盘坐在地的身影，此时缓缓抬头。
淡薄烟气中，四只眼睛同时睁开看向门口夫人，冷声道：
“外道蛮夷，收起你的小把戏。”
一股凶戾之气瞬间将女人身上那股魅惑冲动按下。
这打坐道人眼睑下，竟还生有一双凶眸！
夫人当即一挑眉，循声望去。却在半路被方大师的身影挡住。
道人打稽首，客气道：
“夫人见谅。”
夫人见状，目光在那无光浮尘上一扫而过。
随后她抱着肩膀，高大丰腴的身体倚靠着半敞门扉，轻声道：
“不过玩笑而已。卢道长的反应，有些过激了呢。”
方大师忍不住苦笑一声，只能主动转移话题道：
“夫人这时来寻我们师兄弟，可是时机已至？”
听到这话的夫人终于不再关注盘坐在地的四目道人。
那双炯炯眼眸流露出一丝迷醉与期待，喃喃道：
“就快到了。只是……”
若有实质般的目光落在了方大师身上。
“还差大师的那部分。”
道人温和一笑，却没有第一时间回应女人的期待，反而确认道：
“夫人想好了？您要知道，就算今夜您能成功登上舞台，最终完美谢幕，源氏财团的机动队也会第一时间降临。”
听出了道人言语中的提醒，女人脸上黯淡开裂的肌肤却泛起一抹红润。
她喃喃道：
“我等这一刻已经太久了。大师，你相信吗。在我第一次登上舞台时，我就预见到了今天的画面。这是我的命运，我的启示。况且……”
她看向道人，眼中多出了一抹戏谑。
“我现在要是放弃了，大师不是白等这么久了？”
道人沉默片刻，而后轻声道：
“贫道明白了。”
语罢，他左手探入袍袖，取出了一面手鼓。
八角形的手鼓，足有两个人头大小。
单面蒙皮，其上没有半点多余饰物。
在暴露在女人视线中的瞬间，鼓面突然轻轻一颤。
“咚。”
一声沉闷的，宛若心跳般的鼓点在室内响起，就连缥缈的雾气都随之一乱。
“无垢之血肉为皮，警醒之兽颅为骨，现之有声，敲之落雷。”
道人单手托鼓递向女人，认真道：
“夫人，它只能用一次。所以请谨慎使用。”
这就是女人等待已久的最后条件。
女人的目光早已黏在手鼓上。
两米有余的高大身影缓步上前，红纱摩擦着身体，竟发出刮蹭砂石一般的窸窣声响。
微弱但激昂的心跳，正透过她的形体与鼓声共鸣。
夫人双手接过那面手鼓，偌大的手鼓在她手中显得大小正好。
这位一直伪装成黑市中间人的超凡者此刻眼中泛起迷离之色。
她伸出手指轻轻抚摸鼓面，仿佛轻触情人脸颊。
随后，她低头看向道人，俯身鞠躬，由衷感谢道：
“谢谢你，大师。”
道人闻言当即侧身避开，微微摇头。
“夫人助我收集血肉，我为夫人蒙皮制鼓，各取所需而已。”
随即他看着那面手鼓，竟有些遗憾的道：
“可惜炼器之法，非我道所长，不然夫人登台或许还能再多几分把握。说起来，此事倒是我们师兄弟占了便宜。”
“足够了。”
夫人温和一笑，轻声道：
“有些时候，我们需要的东西其实不是多好，而是合适。今夜的舞台，就该搭配这样的乐器。”
说到这儿，她偏头看向后方打坐的四目道人。
“我知道你们九夏的超凡者本事不俗。但我也钻研血肉之道许久。卢道长这具身躯，到底是外来之物，大师日后恐怕还要多多费心。卢道长如果想要往上晋升，最好还是换回原躯。”
“哼，外道。”
四目道人冷哼一声。
旋即，他竟没有继续嘲讽，只是低垂目光，自言自语道：
“可惜，你入外道过深，不过，还是祝你得偿所愿。”
夫人一愣。
旋即，她掩唇轻笑，转身离去。
女人一手持鼓，一手自衣裙下取出一颗棱柱形钙沸石，含在了已化作淡白的舌下。
此刻，她的躯体近乎融于黑暗，眼瞳反而更加明亮。
那抹鲜艳色彩在黑暗中逐渐远去，笑声却越发清晰。
“呵呵呵~咯咯咯~哈哈哈~”
喜悦、期待、癫狂。
直至透过地底。
少顷。
暗室内打坐的道人再度睁开四只眼睛，望向女人离去的方向，又是一声冷哼。
“哼。外道蛮夷。不舍孱弱躯壳便妄图长生，自误矣。”
“方大师”听到自家师兄对那位夫人的评价，却只是摇了摇头，平静道：
“师兄，夫人与我等皆为求道者，并无高下之分。况且……朝闻道夕死可矣。”
他轻甩浮尘，长叹一声。
“夫人之洒脱，吾辈不及。”
有一句话，他其实埋在心底，没有告诉自己这位刚刚重获躯体的师兄。
这位夫人所追求的“晋升”，其实与他们师尊当年提出的构想，颇有相似之处。
师尊曾提出，以无垢之躯，容不朽真灵，是为长生。
那位夫人所奉行道路，则是身与心的蜕变。
六重渴望，六次蜕变。
直至破茧。
挣脱樊笼。
街道上，正盯着显示屏观察车外画面的维尔一愣。
在隔音与防护措施一样优秀的驾驶室内，他竟然隐约听到了一阵女人的笑声。
“呵呵呵~咯咯咯~哈哈哈~”
后座上的光头男人眼中也浮现一抹讶异。
他闭上眼睛，大手在黑袍上的人面轮廓抚过。
下一刻，光头男人一把推开车门，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下了车，面露兴奋的望向街面上某个方向，喃喃道：
“强者……”
同一时间，暗地里观察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