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居文学 > 言情小说 > 乱世边军:我带兄弟打天下笔趣阁无弹窗 > 第五十二章 回头一刀
  鬼柳滩北缘的风,比黑石堡墙头上的还要冷。
  黑石崖背阴处那条废渠一吐出来,前头便是一片半冻半塌的浅地。枯柳的根从雪下拱出来,像一只只黑手抓在地上。再往前,是一条不宽的冰沟,沟面结着薄冰,底下却像还在走水。人踩上去,冰会轻轻发脆;马踏上去,蹄下便会裂出细纹。
  许观澜蹲在最前头,手指拨开一层薄雪,脸色一点点沉下去。
  “这串印是新的。”他低声道,“最多半个时辰。前头那几匹马走得急,左边那匹像受了伤,一路在滴血。”
  杜鹏飞把缰绳拽住,低头看了一眼。
  雪地上,马蹄印杂乱,深浅不一,明显不是小心探路,而是慌着赶出来的。印子往白草坳方向去,血也顺着那条线一路点过去,红得发暗。那不是乌祁人的痕迹,倒更像守备和宋贺年那拨人留下的。
  “狗东西跑在咱们前头。”杜鹏飞咬着牙骂了一句。
  韩烈抬头看了看前头那片更深的黑:“他们跑得早,路却未必比咱们好。”
  卫临川没有接这句。
  他站在伤兵和马队中间,目光越过那串蹄印,往更远的地方看。白草坳那边低,地势像一只张开的口袋。若平时走,那里算是遮风。可若后头有骑兵追,前头那片低地反倒会把人装进去,一旦口一合,便再难散开。
  脑海里那张无形兵盘,在这一刻亮得很清楚。
  一条线,自黑石崖背阴处通向鬼柳滩北缘,再折往白草坳。
  一条线,自黑石堡南后荒沟绕出来,沿着旧坡和浅冰往这边追。
  两条线之间,隔着最多半刻钟的脚程。
  若全队继续照现在的速度往前挪,等进入白草坳前那段开阔雪地时,追骑便会咬上来。伤兵、担架、驮马、火头营那口破锅、盐包,还有这些已经熬了三天三夜的人,全都会被一口撞散。
  想活,就得有人回头。
  这个念头刚落下来,卫临川胸口便猛地一沉。
  不是第一次面对“总要有人留下”这种事了。可这一次不同。黑石堡已经丢在身后,眼前不是守墙,是走路。前头那条命线已经摸出来了,后头的人也开始动了。你不是在堡里点一个该守哪道口的人,而是在雪夜里,从活人里挑出一批,转身去迎后头的骑兵。
  这一步,比守墙更疼。
 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,回头,就不是顶住一口门、一段墙那么简单。
  是要把自己扔进雪地里,拿肉去砸马。
  风一阵阵从侧面吹,伤兵伏在马背上都抖。有人想咳,又死死憋住。火头营两个杂役抬着那口裂了耳的铁锅,手早冻麻了,走路都发飘。许三虎护在一匹马旁,肩上的伤还在渗,眼睛却一直往后看。崔柏峰落在队尾不远,断枪拄地,半边肩膀上的血布早冻硬了,脸色白得像纸。
  卫临川深吸了一口冷气,刚要开口,杜鹏飞已经先一步转过身。
  “别分了。”他说。
  这句话一出,几个人都看向他。
  风把他额前碎发吹得乱,脸上结着一层血和灰,短斧别在腰后,左臂那道刀口也只是草草缠了一圈布。可他站在那儿,整个人像一块烧过头又扔进雪里的铁,越冷,越硬。
  “后头这口,我带人去。”他看着卫临川,“你带主队走。”
  卫临川皱眉:“我去。”
  “你去个屁。”杜鹏飞一点也没客气,脖子上的青筋都绷了出来,“你带着伤兵、担架、这几匹马,走得本来就慢。前头白草坳、鬼柳滩、再往后那条旧线,哪一口能过,哪一口不能过,谁看得比你清?你回头去劈人,前头谁把这一长串活人带出去?”
  这几句话又急又冲,像石头一样砸过来。
  卫临川还没出声,韩烈已低低道:“他说得对。”
  崔柏峰拄着断枪,声音比平日更低,也更哑:“你在前头,比在后头值命。”
  卫临川胸口像被什么压了一下,半晌才道:“回头那一口,未必还能回得来。”
  杜鹏飞咧了咧嘴。
  那笑一点也不好看,带着血气,也带着狠劲。
  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可不顶这一刀,后头就都得死在雪地里。既然总得有人去,那我带。斜口、窄道、乱阵,我比别人顺手。”
  说完,他回头点人,连半点犹豫都没有。
  “周二狗、孙麻子、裴大嘴、林三炮、还有你,跟我来。别挑嘴,不挑最能喘的,只挑腿还硬、手还没抖的。”
  被点到的几个人先是一愣,随即都往前站了半步。
  没有人问“我回不回得来”。
  也没人说什么好听的话。
  周二狗先把身上一小包干粮解下来,塞给旁边一个抬担架的杂役。孙麻子把腰后那把卷口刀在靴底上刮了刮,又塞回去。裴大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掌心全裂了口,便把布重新缠紧。林三炮则把一匹马的缰绳交给许三虎,低声道:“替我牵着,别叫它再摔了。”
  许三虎眼睛一下就红了。
  “我也去。”
  杜鹏飞回头看了他一眼,骂得很快:“你去什么去?肩上还在滴血,路都走不稳。裴瘸子把你推回来,不是叫你跟我一块去死。”
  许三虎嘴唇一抖,整个人僵在那里。
  崔柏峰这时候忽然伸手,把自己腰间那把短刀抽了出来,递给杜鹏飞。
  刀不长,刃口也不算新,可柄上缠的布还算干净。
  “拿着。”崔柏峰说。
  杜鹏飞看了他一眼,没推,伸手接了。
  崔柏峰又道:“别迎正面。等马近了,先斩腿,再砍人。雪地滑,马乱了,后头一串都得乱。”
  这话说得不快,却很实。
  杜鹏飞点头:“我记着。”
  韩烈这时走过来,把自己一直藏着的那只酒袋解下来,朝杜鹏飞丢了过去。
  “抿一口。”他说,“别冻住手。”
  杜鹏飞接住,愣了一下,随即也没客气,拧开便灌了一口。烈酒一下滚进喉咙,呛得他咳了一声,眼里却更亮了。他抹了把嘴,把酒袋又丢回去。
  “留着给临川。”他说,“我用不上这个。”
  韩烈没接住,酒袋掉在雪里,滚了半圈,停在黑旗下头。
  卫临川看着这几个人,胸口像压了一大块滚烫的石头。
  他一直知道,这群人已经不是最初那群只想各活各命的散兵。黑石堡里那三天三夜,火、箭、血、断粮、开门、弃墙,都把他们绑在了一处。可直到这一刻,他才真切地感觉到,这已经不只是“一起求生”了。
  是有人愿意为另一些人,转身去死。
  这件事,想起来容易,真落到眼前,比什么都重。
  “我带第一拨往前。”卫临川终于开口,声音很稳,也很沉,“杜鹏飞,你最多给我拖两刻。两刻之后,不管成不成,能退就退,退不成就往鬼柳滩北边那片枯柳林里散,别和骑兵在开地上硬拼。”
  杜鹏飞笑了一下:“你现在说得像韩烈。”
  “我说正经的。”
  “我也正经。”杜鹏飞把短斧往腰后一插,活动了一下肩膀,“两刻太长了。我给你顶出一截空地,你就带人快走。能不能在白草坳口接着我,那是后话。”
  说完这句,他不再看卫临川,转身就走。
  那几个被点到的人也跟着走。
  六个人,借着鬼柳滩北边一丛丛歪歪斜斜的枯柳根,猫着腰往后折。风雪里,他们的背影很快就被压低、压小,最后几乎融进了那片黑白交杂的夜里,只剩杜鹏飞手里那把短斧,偶尔在雪光里反出一点很短的冷亮。
  卫临川站在原地,没追,也没再喊。
  因为这种时候,多说一句,都像是在拉人心。
  他转过身,把那根绑着半面黑旗的枪杆重新握住。
  “走!”
  这一声下去,主队终于动了。
  伤兵先动,马跟着动,轻伤和还能走的分在两侧,火头营两个杂役抬着锅和盐包,韩烈压在尾后偏中,崔柏峰则落得更后些,断枪拄地,一步一步往前挪。许观澜在最前开路,顺着崖脚和枯柳根之间那点最不碍脚的缝往前带。
  鬼柳滩北缘这一段最不好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