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居文学 > 言情小说 > 乱世边军:我带兄弟打天下笔趣阁无弹窗 > 第五十八章 死人也要记名
  “这底下有东西。”
  石定山这句话一出来,低坡边上那几个人都围了过去。
  风把薄雪一层层刮开,露出底下几截发黑的木头角,还有半块已经烂了边的旧板子。看着不像尸骨,倒像是很多年前埋在这里的木箱,外头又压了些土和雪,若不是许观澜眼尖,真不容易发现。
  石定山蹲下去,先拿锤背敲了敲。
  “空响。”他说,“里头不是石头。”
  杜鹏飞走过来,弯腰就去扒雪。几下扒开后,果然露出一个半埋着的旧木箱。箱盖早烂了,边角还钉着锈铁片。许观澜用短刀把冻住的缝一点点撬开,里头先滚出一团发黑的烂草,随后又露出几本湿透了边、却还勉强成形的旧册子。
  赵成寿一眼看见,先愣了一下:“账本?”
  韩烈低头瞥了一眼:“像旧驿站留下的。”
  卫临川把其中一本拿起来,吹了吹上头的雪。纸边烂得厉害,可中间还有不少页能看。最前头两页记过粮草和马料,往后大半是空白。字早淡了,纸却还能用。
  他手指在那纸上轻轻压了一下,心里忽然动了动。
  不是因为账本值钱。
  而是因为他们现在太缺这个了。
  一路从黑石堡出来,活着的人是谁,死了的是谁,谁还拿得动刀,谁下一步就得抬着走,所有这些东西,都只在大家脑子里散着。散着的时候,人就是一团乱线。可只要落到纸上,就不一样了。
  他还没开口,脑海里那张一直沉在深处的兵盘便轻轻亮了一下。
  不再是雪地、山沟和行军线。
  而是一格一格分出来的空位,像有人在一张看不见的纸上,先划好了栏。
  活人。
  死人。
  重伤。
  可战。
  粮。
  马。
  最上头那团一直缓慢生长的光,也跟着闪了一下,极轻地浮出两个字。
  记存。
  卫临川眼神微微一沉,随即把那本旧册子合上,转身看向背风地里那九十几个人。
  “点名。”
  这两个字一出,许多人都抬起了头。
  杜鹏飞先是一怔:“现在?”
  “就现在。”卫临川道,“从黑石堡到这里,谁还在,谁没了,谁能走,谁得抬着,今日都要记清。以后再死一个、再伤一个、再多一匹马、再少一袋粮,都得有数。”
  没人反驳。
  因为走到鬼柳滩北这一步,人人都明白,他们已经不能再像黑石堡里那样,靠一口气乱顶着活。
  得有数。
  没有数,下一口粮给谁,下一匹马驮谁,下一场夜路谁守前、谁压后,都会出乱子。
  卫临川把那本旧册子交给许观澜:“你来记。”
  许观澜接过去,先愣了一下,随即小心地把册子抱住:“我字写得不算好。”
  “能看懂就行。”卫临川道,“赵成寿,给他找炭。”
  赵成寿应了一声,赶紧从锅底和火塘边掰了两块还算硬的焦炭出来。许观澜蹲在一块背风石头边,把旧册子摊开,手指压着纸页,像一下捧住了什么极重的东西。
  卫临川没有立刻报数,而是先看了一眼众人。
  “先记死人。”
  这句话比“点名”还沉。
  背风地里那点风声像忽然低了些。许三虎手指一抖,眼圈立刻就红了。周黑脸把脸偏向一旁,低低喘了一口。杜鹏飞则站着没动,手却慢慢攥紧了斧柄。
  卫临川声音很稳,一字一字往下落。
  “裴瘸子。”
  许三虎喉咙动了一下,低声道:“在塌墙外第二块黑石旁,刀还插着。”
  许观澜没抬头,炭笔先在纸上落下第一行。
  “周二狗。”
  杜鹏飞闭了闭眼:“白狼河边回头那一刀,没回来。”
  “裴大嘴。”
  “也是那一口。”杜鹏飞说。
  “黑石堡火头营小杂役,姓什么?”
  赵成寿愣住了,脸色发白,半晌才道:“叫阿顺。没姓,从前是跟着我们烧火的。”
  许观澜笔顿了一下,仍旧写了下去。
  “肋下中箭的老卒。”
  周黑脸闷声道:“姓冯,没大名。营里都叫他冯老七。”
  接着,一个又一个名字被报出来。
  有的有全名。
  有的只有绰号。
  有的连绰号都没有,只记得是哪里来的、什么样子、死在什么地方。
  可不管叫什么,许观澜都一笔一笔记了下去。
  写到后头,连他自己握炭的手都开始发抖,字也歪了。可他没停。那本旧册子像一下把那些散在风雪和血里的名字,都一点点拢了回来。
  许三虎盯着那册子,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。
  不是嚎,是往下砸,砸在冻土里,很快就没了影。他抬手一抹,哑着声道:“裴哥别漏了。”
  “不会漏。”许观澜低低说。
  韩烈一直站在边上,等许观澜记到黑石堡废渠里那几个断后的老卒时,他才慢慢开口。
  “记一句。”他说,“废渠口断后,名字缺了两个,样子和死处不缺。”
  许观澜抬头。
  韩烈眼神冷,声音却很沉:“一个左脸有疤,一个右手少两指。都埋在废渠口里,和黑石堡最后那道口子一块断的。现在不知道名,也得记。”
  许观澜点头,把这句也记了下去。
  死人记完之后,天色又亮了一点。
  风还是冷,可背风地里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东西,反倒慢慢定下来。因为有些人,只要还没记上,心里便总像空着一块。如今落了字,哪怕只是旧账本上的一笔烂炭,也比什么都不记强。
  卫临川等了一会儿,才开口:“活人。”
  这两个字一出,许多人都像从水里抬起了头。
  “按能不能拿刀来分。”他说,“能上阵的先报。”
  杜鹏飞先往前一步:“我。”
  “记。”卫临川看向许观澜,“杜鹏飞,可战。”
  “崔柏峰。”
  崔柏峰靠着土壁,低低应了一声。
  “可战。”卫临川顿了顿,又补一句,“重伤。”
  崔柏峰眉头都没动,像这四个字和自己没多大关系。可旁边人都知道,这句“重伤”写上去,不是为了难看,是后头真得按这个看人。
  “韩烈。”
  “石定山。”
  “周黑脸。”
  “老蔡,半战。”
  老蔡一听这句,忍不住抬头:“什么叫半战?”
  卫临川看了他一眼:“肩伤没好,能守,不能久拼。算半个。”
  周围竟有人低低笑了一下。
  不是笑他弱,而是这种时候,能把“半个”说得这么明白,反倒让人心里那点紧绷松了松。
  “许三虎。”
  “我在。”
  卫临川看着他肩上的伤:“可战,带伤。”
  “我能扛住。”许三虎立刻道。
  “那就写带伤。”卫临川声音没变,“带伤不是让你退,是让后头排你的位置时,知道你还能顶几刀。”
  许三虎脸一红,闷闷点了头。
  再往后,一个个名字继续报。
  苏晚照那条线的人现在还没真正进来,所以眼下这九十七人里,大半还是黑石堡残兵、后头收下来的流民苦役、火头兵和少量护卫杂兵。谁能拿刀,谁只能护伤兵,谁连走路都费劲,卫临川都一一分开。
  随着许观澜的炭笔一点点往下走,那本旧账本也慢慢不再像本账本。
  它开始像一张真正的名册。
  最早,最粗,却也最重的一张名册。
  石定山蹲在旁边看着,忽然低声说了一句:“有名字,跟没名字,不一样。”
  没人接他。
  可这句话落在许多人心里,都像被轻轻敲了一下。
  确实不一样。
  先前他们只是一群从黑石堡里逃出来的活人。如今名字一落纸,谁是谁,谁该站哪儿,谁不是随便死了都没人知道的那种人,就都慢慢立起来了。
  等可战的人记完,卫临川又让记重伤和发热的。
  宁挽月此时还没进场,所以眼下谁伤得轻重,大多靠韩烈、赵成寿和几个老卒这些年边地熬出来的眼力去分。谁肋下还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