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观澜带回来的那句“像是坞堡那边出来的人”,到了天亮,便有了准样。
南边坡口外,果然一直有人影在晃。
不是乌祁骑哨那种撒得很开的试探,也不是散兵乱民走投无路的乱撞。那三骑像是知道鬼柳滩北这边有人,却又不急着扑,只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来回看。马是养过的,缰绳和鞍具也都整齐。人身上裹着厚棉袍,腰间却挂刀,像是家丁,也像护院。
赵苍只看了两眼,便低声道:“不是石井坞的。”
“那是哪儿的?”杜鹏飞问。
赵苍指了指更南一片起伏的土岗。
“那边有座坞,原先是屯田起家的,后来靠收粮、囤盐和替商队看货发了家。乱起来以后,附近村子散的散,死的死,反倒把它养肥了。若我没认错,是何家坞的人。”
“有粮?”杜鹏飞立刻问。
“有。”赵苍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也有墙。”
卫临川没说话,只站在低坡边往南看。
鬼柳滩北这片地方,从这里往下去,先是一道缓坡,再是一片被风刮得发白的荒地。荒地尽头,隐约能看见几截高起的土墙影子,墙角还有两座木楼样的东西,一左一右压着。白日里看不清细处,可那种形状,已经足够说明问题。
不是普通村寨。
是个真把自己圈起来了的坞堡。
兵盘在脑海里一点点亮起来。墙、楼、门、外头空地、里头屋舍和牲口圈,都先有了模糊的影。再往里推,粮、盐、锅、药和伤营的线也开始慢慢往那边拽。
伤营那边,冯老卒腿刚正好,发热的孩子还没退净,药虽换回来一袋半,可宁挽月昨夜拆开看过,只说了一句“能撑,不够养”。
这句话,卫临川记得很清楚。
药能顶一口。
粮和盐,才是往后几天真压在锅上的东西。
到了晌午前,卫临川带着许观澜、赵苍、杜鹏飞和石定山,摸到了何家坞外头的土岗后。
这地方比从鬼柳滩北远看时更扎眼。
坞墙不算多高,却厚。外头先扎一层削尖木栅,里面才是夯土墙。东南两角各立着一座木望楼,楼上有人来回走。坞门朝北,门外辙印压得很深,说明这几日一直有车马进出。更要命的是,墙下还压着两排整整齐齐的盐筐,外头盖着草帘,只露一点白角。离得不算太近,仍能看见那白不是雪,是盐。
杜鹏飞眼睛当场就亮了。
“盐。”
他声音压得很低,可那股子火已经从眼底冒出来了。黑旗这一路熬到现在,粮紧,药紧,盐更紧。伤营里许多伤口能不能往回收,锅里那点热水能不能吊住命,都得看这一样。
赵苍脸色却更沉。
“里头不止盐。”
他说着,把手往左一压。
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,坞墙西边开了个小角口,里头一辆半遮着的车刚推出来。车上堆着麻袋,袋口收得很紧,可搬袋子的两个家丁动作很轻,像是怕人看见。更里边一点,还有两口大缸,一看便知不是给一家一户存的,是囤货。
许观澜趴在坡后,眼睛一直在走。
他不像杜鹏飞先盯盐,也不像赵苍先看墙。他看的是门口来回的人、哪块地方泥深、哪道影子总在重复、哪一处看着有人,实际上是在守。看了小半刻,他才低声道:“内院还有仓。”
“怎么看出来的?”石定山问。
“那车不是往大门走,是从西边小角口偷偷往外送。还有,坞门外那锅粥太薄,里头的人却不急,说明他们知道真正的东西不在锅边。”许观澜眼神微微发亮,“再往南侧看,屋顶后头有两处新搭的木棚,风口压得死,像是专门遮仓的。”
这几句话一出,几人心里都清了。
何家坞不是没粮。
是粮太多了,甚至要藏着送。
也就是说,眼下黑旗这边锅里薄得能照脸,伤营那头连盐都得掰着下。可就在半日脚程外,有人把粮和盐一袋袋、一筐筐压在墙里,不让外头看见。
杜鹏飞牙都咬紧了。
“打了它。”
这三个字出来得又快又硬,一点弯都没拐。
没人立刻接。
因为人人都知道,若只是看“活命”两个字,打,是最直接的路。打下来,有粮,有盐,还有可能有干净布、烈酒和别的能用的东西。
可也正因为如此,这一刀才最不好下。
卫临川没有立刻表态,只继续看。
坞门外,正好又起了一点乱。
两个流民模样的人带着孩子,跪在门外讨粥。门里出来一个护院,一脚把人踹翻,又叫旁边人把门口那锅刚起的粥端得更远。孩子饿得直哭,女人去护,结果连她手里的碗都被打掉了。粥洒在地上,两个小的扑上去用手去抹,还没抹到几口,便被赶狗似地轰开。
可与此同时,西角口那辆车却还在慢慢往外推。
门口放的是一锅薄粥。
墙里走的,却是一袋袋实粮和一筐筐盐。
风从岗子上吹过去,谁都没说话。
石定山是最先开口的,声音闷,却很稳:“这坞能打。北门虽厚,西角口薄,南边土墙新补过,土色还轻。若真要动,我能找到口子。”
这话不带情绪,只讲能不能。
因为他就是这种人。墙、木栅、门板、土夯得深不深,在他眼里先是工事,后才是别的。
崔柏峰不在这里,可若他在,多半会先看守不守得住。石定山却先看拆不拆得开。
杜鹏飞立刻接上:“石定山找口子,我带人破。里头这些护院,未必比白骨坡那两骑硬多少。”
他说这话时,眼里那股熟悉的烈又起来了。可和前些时候不同,他现在说“打”,不是纯冲,是已经会顺着工事和口子去想。黑石堡那几日,他从只会正面撞,慢慢学会了借墙、借门、借暗角扑人。如今碰上坞堡,第一反应也不再是乱冲,而是先问口子在哪儿。
这是长进。
只是这长进,眼下更让人犯难。
赵苍却摇头。
“不能只看怎么打进去,还得看打进去之后怎么办。这里不是乌祁哨骑,也不是白骨坡那种死地上的两匹马。这里头有家丁,有佃户,有老小。你一旦下手,外头人眼里,黑旗以后就不只是逃军和流民,是攻坞的贼了。”
这话像一盆冷水,直接浇在火上。
杜鹏飞猛地转头看他:“那你说怎么办?眼睁睁看着它囤粮囤盐,后头咱们锅里断了,再去跟伤营说撑着?”
赵苍没退,眼神也沉。
“我没说不碰。可你若见坞就破,后头哪座村、哪处庄子还会给你开门?别说给你开门,怕是隔着二里地就得先放箭。”
许观澜这时也插了一句。
“还有个问题。”他说,“这坞盯上我们了。方才那三骑不是随便晃,是在看人数、马、锅和伤营的位置。我们若现在转身绕走,他们多半会顺着咬。到时候粮没拿到,后头还得多一群眼。”
这句话,把事情又往前顶了一步。
不是“打不打”的单选。
是人家已经看见你了。
你不碰它,它未必就会放过你。
可你若真去硬打,又像是在主动把黑旗往另一条路上推。
兵盘在卫临川脑海里缓缓旋开。
正面攻坞,伤太大。
绕走,伤营和粮盐都更险。
夜里摸,能减人伤,却未必分得清里面哪一口是黑仓,哪一口是老小吃饭的锅。
而就在这时,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宁挽月,也沿着岗后慢慢摸了上来。
她来得不快,像是知道这边会争。肩上还披着那件旧青布袄,风吹得袄角轻轻动。她先看了看坞门,再看那两排盐筐,最后才把目光落到卫临川脸上。
“里面有盐。”她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伤营最多还能撑三天。”她声音平得很,“尤其是那几个伤口坏了的,没有盐,没有烈酒,后头不是发热,就是烂。”
杜鹏飞一听,火更盛了。
“听见了没有?三天。”
宁挽月却没有顺着他这股劲往下说,而是转头看向坞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