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彻底压下来时,何家坞像一只缩着爪牙的黑兽,趴在雪地尽头。
北门那口薄粥早熄了火,门外那几个白日里讨粥的人也都不见了,只剩半圈冻住的脚印乱在地上。望楼上还有人影,可灯压得很低,只能看见刀鞘和墙头偶尔一闪的冷光。
卫临川趴在南侧土岗后的乱草里,眼睛一直盯着坞墙和木棚之间那几道黑影。
兵盘在脑海里缓缓铺开。
坞门、望楼、西角口、南墙新补的土、木棚、外头草窝,还有许观澜先前看出来的那行女人脚印,都一点点在他意识里亮起来。原本只是几处可疑的地方,这会儿因为人都到位了,竟慢慢变成了活的。
许观澜在前,贴墙摸门。
石定山在南侧墙根,等着破栅。
杜鹏飞压西角,截人,也截车。
韩烈不走正口,带两名老卒从东偏北那道矮坡绕过去,专挑坞里护院最容易顾头不顾尾的时候敲一下。
崔柏峰不来何家坞,留在鬼柳滩北,守伤营,守锅,守那条刚刚立起来的沟。
这一战,真正叫卫临川心里稳的,不是刀有多少,而是人终于各在其位。
杜鹏飞是锋。
韩烈是旧兵的狠和稳。
许观澜是眼。
石定山是手。
崔柏峰则像那根压着后路的梁,不来,也一样重。
卫临川抬起头,朝几处暗影各自看了一眼,随后轻轻压下手掌。
动。
许观澜先走。
他走得最轻,几乎不像个人,更像一缕贴着墙根滑过去的风。南墙外那片草窝正是他白天盯了最久的地方,女人脚印也是从这里出,又从这里回。说明这里要么有小门,要么就有能递东西的缝。
果然,许观澜摸到第三根木桩时,手指忽然顿了一下。
墙根外压着一排柴草,草下面却有块活动的木板。木板不大,只够一个人弯腰钻过去,板边还缠着旧布,推开时几乎没响。显然,这不是临时挖出来的狗洞,是里头人常用的一条小口。
许观澜没急着进,只先回头,在黑里打了个极细的手势。
卫临川看见了。
门找到了。
另一边,石定山也已到了南墙木棚外。
他和别人不同,不怎么盯人,只盯墙、木和土。南墙这段新补过,夯土颜色浅,木棚又搭得太死,反倒把最该透气的地方压成了一处闷口。石定山蹲下去,先用短刀在土边抠了一下,又摸了摸下头埋着的木桩,眼里便有了数。
能开。
而且不用大开。
只要掏掉最下头两块压土,再把木棚脚那根最细的支柱一卸,这一段栅脚就会松。人不用翻墙,粮袋却能从底下递出来。
这便是石定山的本事。
他不像杜鹏飞那样一眼就叫人记住,也不像许观澜那样灵。他更像一把锤子,一块砖,一根楔子。平时不显,一旦真碰上墙、棚、门、栅,便能在最硬的地方,替你找出那一道最该下手的缝。
西角口那边,杜鹏飞已经伏好了。
他带着两个人,一左一右压在草垛和破车后头,离那辆平日出粮的小车不过十来步。护院若从西角口出来,他第一刀便能扑到脸上。可他这会儿没有像从前那样一直往前顶,而是把自己压得很低,刀也只抽出半寸,眼睛死死看着西角门缝。
卫临川看着他,心里反倒更沉稳了些。
杜鹏飞在变。
不是不烈了。
是终于学会把那股烈,压在最该爆的时候。
这是比会砍更难的东西。
东偏北那侧,韩烈带着两名老卒,也已摸到了地方。
他不进坞,也不抢仓。他要做的,正是“偏攻”这两个字。不是主口,也不是正面,而是在最合适的时候,给坞里守夜的护院一下,让他们以为来人从东边试墙,眼睛便会先往那头拧。
只要一拧,南棚和西角这两口就活了。
卫临川把一切都看在眼里,兵盘也跟着越转越快。
坞墙里护院走动的节奏、望楼上人影转身的时辰、西角换更的那一瞬空隙、女人脚印对应的小门、南墙木棚下土栅松动的位置……全在这盘上开始连成一条条极细的线。
那团一直在深处慢慢生长的光,也在这一刻微微一震。
不再只是看结果。
更像是在推过程。
一口松,一口动,一口压,一口拿。
这种感觉和黑石堡城头完全不同。
不是撞进去,也不是雪地里一刀换一刀。
而是第一次,整支黑旗像真正开始用同一只手做事。
许观澜先把小门开了。
门板只推开一掌宽,便先有一股粮和霉草混在一起的闷味透出来。里头没人守,可不远处有脚步,很轻,像有人刚从这边过去。许观澜没有立刻钻进去,而是先把耳朵贴在木板边听了两息,随后整个人一缩,已经滑进了门里。
坞里比外头更黑。
他贴着墙根往前挪,很快便看见木棚后头堆着的麻袋。不是一两袋,是一排,压得很整齐。更远些还有盐筐,草帘盖着,只露一点白角。旁边没有孩子,也没有灶口,只有两名护院坐在棚角喝冷酒,脚边还放着短棍。
这就是黑仓。
许观澜心里一紧,随即转身回到门边,朝外又打了个手势。
看见这手势,卫临川眼神彻底沉了下去。
找对了。
就在这一瞬,东偏北那头忽然响起一声极短的闷响,像是砖头砸在木栅上。紧跟着便有人低声喝骂:“谁!”
是韩烈动了。
不重,不乱,只一下。可就这一下,望楼上那人影立刻偏了过去,西角那两个护院也本能地往东北看。喝冷酒的两人刚要起身,石定山那头已经下手。
他没用蛮劲。
先抽楔,再松土,最后拿短杠往木棚脚根一顶。原本看着死死压住的棚脚,竟在这三下里轻轻一歪。紧跟着下头那段栅脚也跟着松开了一小截,刚好够麻袋从底下塞出。
杜鹏飞眼神一亮,几乎在同一刻扑了上去。
不是扑棚,是扑人。
那两名护院刚从韩烈那边的声响里回神,身子还没完全转回来,杜鹏飞已从草垛后窜出,刀背先撞其中一人咽喉,另一手抓着对方衣领往下一拽。那人连声音都没发全,便被拖进了棚影里。另一人刚想拔刀,许观澜已经从里头摸到他后背,手里一截木楔直戳对方膝弯。
人一跪,杜鹏飞刀柄便砸在他太阳穴边。
两个人,一声都没大出来。
这两下看着快,实则比先前在白骨坡压骑哨时更细。
杜鹏飞不再只知道正面撞。他现在会等,会借影,会先断人出声那一口。这变化,不是凭空来的,是黑石堡墙头那一夜一夜压出来的。
护院一倒,西角这口便彻底开了。
石定山钻到棚脚边,伸手一摸麻袋,又摸了摸盐筐边那层草帘,低声道:“都是真货,没混糠。”
卫临川已到门边,听见这句后,只吐出两个字。
“先盐。”
赵成寿那边最急的不是米,是盐。宁挽月那头要压伤,要洗脓布,要撑热水,盐比粮更快救命。
杜鹏飞没多问,转身便扛起最外那只盐筐,顺着栅脚松开的那道口往外递。石定山和外头跟来的两名窑工立刻接手,把盐筐往草窝后头压。许观澜则专挑最鼓的麻袋递,不贪,不乱,一袋一袋往外送。
卫临川站在门边,没急着搬。
他一直在看。
兵盘上的几条线还在转。韩烈那边的偏攻只够拖很短一口,望楼上的人若回头快了,或者东偏北那边那两个老卒压不住第二声响,西角这边就会立刻露。
更麻烦的是,坞里似乎不止这两名护院。
果然,第三袋粮刚递出时,里头巷道忽然又有脚步靠近。
不快,却稳。
像是个没喝酒、也没犯困的人,正顺着棚影往这边走。
卫临川眼神一沉,低声道:“停。”
几人动作瞬间都止住。
那脚步越来越近,最后停在棚外三步处。来人像是在看地上的影,或者闻空气里那点刚刚挪过粮盐后的灰尘味。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