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声狗叫,把整座荒村都叫醒了。
不是那种村头家犬见了生人乱吠的叫法,而是又短又哑的一声,像一条饿极了的野狗,冷不丁闻见活味,憋不住才漏出来一点。叫完以后,外头便又安静了。风从破墙和塌屋缝里穿过去,呜呜地响,越发衬得那一声狗叫不对劲。
韩烈第一个抬起头。
他一夜守在村口,背靠着半截土墙,刀一直横在膝上。听见这一声后,他没立刻动,只偏头往外看了片刻,才低声道:“不是近处。”
卫临川本就没睡实,这时已经站起身。他走到村后那道半塌坡边,借着天色刚亮起的一点灰,看向白骨坡方向。
兵盘在脑海里无声铺开。
荒村、白骨坡、旧驿道、塌坡下那两辆坏粮车,还有昨夜那一声顺着风飘过的铃,都重新亮了起来。如今这张盘上,又多了一个很小的点,正落在白骨坡北侧那片乱草和白雪交界的地方。
不是骑兵。
不像乌祁。
更像是一小股散人,没马,没整队,走得乱,停得也乱。
他没多说,只回头看了眼众人:“锅别起。伤兵先别动。杜鹏飞、崔柏峰、许观澜、赵苍,跟我。”
杜鹏飞一听有事,人一下就清了,抄起斧子便起身。崔柏峰肩上的伤口经过一夜,已经更硬了,动作却还是稳。许观澜先往怀里一塞那本旧册子,才跟上来。赵苍是新回来的人,昨夜也没真正歇好,可这时听见白骨坡三个字,眼里反倒亮了一下。
几人从村后摸出去,没走正坡,而是贴着西边那道碎石坡往上绕。
天还早,雪地发灰,风把草梢和地上的薄雪吹得一层层往低处滑。白骨坡这一带本就荒,地上埋着碎骨、烂木和不知道哪年留下的破车架。走近些时,果然听见了不止一声狗叫,还有很轻很轻的咳嗽,夹在风里,像有人快把肺咳出来了。
许观澜先趴了下去,贴着坡顶往下看。看了两眼,回头时脸色不太好。
“是人。”
“几个?”卫临川问。
“六个,或者七个。”许观澜压低声音,“两个人躺着,像伤得不轻。剩下那几个围着粮袋。还有一条瘦狗,尾巴夹着,正绕着人转。”
赵苍眯了眯眼,也探头看了一下。这一看,他脸色一下变了:“黑石堡的。”
卫临川没出声,只把身子再往前压了压。
坡下那几个人,确实都穿着旧军袄。只是袄子破得厉害,泥、血和灰混成一片,早看不出原本颜色。有两个还背着黑石堡那边常见的旧弓,弓弦却松得快垮了。更扎眼的是其中一个,头发乱得像草,脸上全是脏黑的血痕,正抱着一只粮袋坐在雪里,嘴里不知在念叨什么,一会儿笑,一会儿又低头咬牙。另一个年纪更大些,腿上伤口已经发黑,靠着破车轮坐着,手却还死死按在刀柄上。
几只粮袋,就摊在他们中间。
其中两只,正是昨夜从坏粮车边上没来得及全部拖走、被雪半埋着的那批。
赵苍喉结动了动,低声道:“是黑石堡散出去的人。多半昨夜也摸到这儿了。”
杜鹏飞皱着眉:“那怎么不直接收?”
“你下去试试。”许观澜看着坡下那几个像狼一样盯着粮袋的人,轻声道,“现在谁去碰那袋粮,他们先砍谁。”
卫临川也看出来了。
这几个人,不只是饿。
是已经被风雪、死人和断粮压到了边上。
这时候谁朝粮袋伸手,他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,先活,再说。
兵盘上的几个点也很乱。两人伤重,一人发疯,另外几人心全绷在粮袋和刀上。若硬扑下去,能拿下,可多半得见血。更麻烦的是,一旦先动刀,后头鬼柳滩北那队人便不好再收了。
他看了片刻,忽然道:“先不拿粮。”
杜鹏飞愣了一下:“不拿?他们抱着的可是咱们昨夜拖出来没来得及带完的。”
“知道。”卫临川看着坡下,“可现在先抢粮,这几个人得拼命。”
“那总不能看着他们抱走吧?”
“先看伤。”卫临川说完,伸手把自己腰间那只小皮囊解了下来,丢给许观澜,“把昨夜剩的盐水倒一点出来,再拿块干布。赵苍,你跟我下去。剩下的人先别露。”
杜鹏飞眉头皱得更深,却到底没反驳。他知道,卫临川从来不是心软的人。既然说先看伤,那就一定是在找另一条更稳的口子。
卫临川和赵苍沿着坡侧慢慢走下去,故意踩出一点响声。
坡下那几个人果然一下全炸了。
抱着粮袋那个疯疯癫癫的汉子猛地抬起头,眼白里全是血丝,张嘴就骂:“谁!谁敢过来!”一边骂,一边还想把粮袋往身后拖。那条瘦狗也跟着弓起背,朝这边低低龇牙。
坐在车轮边的老卒反应更快,手已经把刀抽出了半截,腿明明伤得发黑,人却还想撑着站起来。剩下两个年轻些的,一个抓石头,一个去摸弓,动作都乱得厉害。
赵苍先喊了一声:“别动刀!自己人!”
那坐车轮边的老卒先是一怔,等看清赵苍的脸,眼神才像是稍稍回了一点魂。
“赵……赵苍?”
“是我。”赵苍往前走了两步,把手抬起来,示意自己没先拔刀,“先别紧。我身后是黑石堡出来的人,不是乌祁。”
“黑石堡……”那老卒喉咙滚了一下,像是这三个字一进耳朵,浑身的力就先散了一半,“堡呢?”
赵苍没答,只看着他。
那老卒脸上最后一点强撑的硬,慢慢塌了下去。
他明白了。
旁边那个抱粮袋的人却像根本听不进去,反倒把粮袋抱得更紧,嘴里乱七八糟地念:“不许碰,不许碰,这是命,这是命,谁碰谁死,谁碰谁死……”
他说着,竟真把一把短刀横在了粮袋上,眼神发直,像是连赵苍都认不出来了。
卫临川此时才开口:“伤的先放下,粮不动。”
那老卒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却也没立刻信。
卫临川没再朝粮袋看,而是先走向另一边那个躺着的人。那人年纪不大,胸口一起一伏,呼出来的气都带着血沫,肩头一道刀伤已经冻得发黑,半边袄子都硬了。若再拖半天,人就得死。
卫临川蹲下去,先探了探额头,又翻开他伤口边上的布看了一眼。
伤重,失血多,但还没到完全救不回来的地步。
兵盘里,对应的那点也跟着亮了亮,旁边浮出极淡的判断。若现在给盐水、压血、抬回去,能保一条命。再拖,就没了。
“赵苍,把布给我。”卫临川说。
许观澜从坡上早看明白了,立刻把那块布和皮囊顺着坡扔了下来。卫临川接住,先把那点温热都快散尽的盐水给伤兵喂了两口,随后才去压他肩上的刀口。
那老卒看见这一幕,手里的刀终于慢慢垂下一点。
“你们……真不抢粮?”
卫临川没抬头,只道:“先救人。”
这四个字一出来,坡下那几个人的神情全变了。
不是立刻信了,而是都愣了一下。像是这一路逃出来,他们见过的活人太多,可没见过先不看粮、先看伤的。
那个抱着粮袋的疯汉还在发抖,嘴里却也慢慢停了念叨,只死死盯着卫临川手上的动作。
卫临川压伤口压得很稳。
这不是他第一次在没有正经药和医者的情况下救人。黑石堡那三天里,火、箭、刀和断粮挤在一处,他早就学会了先看哪里还能按住,哪里按了也没用。再加上兵盘如今不只会看战局,连伤势、失血和体力消耗也开始给出极淡的判断,他下手时比旁人更准,也更敢。
赵苍在旁边帮着把那人肩头的旧布割开,动作也利索。看得出来,这一路风雪里,他虽然没正经当过军医,却没少给活人和死人翻衣服、裹伤口。
“这边压住。”卫临川低声道。
赵苍立刻接手。
另一边,坐车轮边的老卒终于把刀完全放下,撑着伤腿挪过来,声音发哑:“他叫马四,不是坏种,就是昨夜看见人死多了,神散了。”
卫临川这才抬