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边那扇门一被撞歪,黑石堡便不再是一座完整的堡了。
先前它再怎么漏风、再怎么裂口、再怎么被乌祁人从西口和北墙一寸寸往里啃,终究还算是一整块骨头。可宋贺年那一马撞开偏门以后,这块骨头便从里头先断了一节。
门扇歪斜,门栓崩裂,门边那道原本只够一人侧身挤过的缝,被马和人一搅,硬是扯成了半扇门的口子。乌祁那几个早伏在荒沟和旧坡影里的轻兵,就像被人从门缝底下放进来的刀,先不多,只三四个,偏偏就够把这块地方搅得见血。
韩烈带着人死死压门,许观澜去叫石定山抬门板,卫临川自己提刀堵在门口,一刀一刀把那几名先摸进来的乌祁轻兵逼回去。门外风雪卷着马汗和血腥气一起往里灌,刀口碰刀口,近得连喘气都能喷到对方脸上。常三趴在门边雪泥里,肩窝的血流得一团团发黑,嘴里还在往外吐着带沫的气。鼻梁带旧青的那个亲兵倒是趁乱缩回了内院方向,影子一闪就没了,只留下半扇还在吱呀乱晃的破门。
这一口,勉强还能堵住。
真正要命的,是黑石堡别的地方也听见了。
先是火头营后头那几个杂役看见偏门这边马跑门开,眼神立刻变了。再后头,伤营那边本就吊着一口气的人听见南边突然乱得更响,便有人挣着往外爬。再远一点,北墙那边的喊杀本就没断,一旦再有人把“门开了”“宋贺年跑了”这话压不住,整个堡里最先崩的,不会是墙,是人心。
卫临川一刀逼退门缝边最后那个乌祁轻兵,反手把门板往里一撞,厉声道:“韩烈,守死这边!谁乱喊,先打晕!”
韩烈眼里那层冷已经沉到了骨头里,闻言只点了一下头,转身便把一个正要往北跑着报信的新卒一把揪了回来,照着后颈就是一掌。那新卒连哼都没哼一声,软软栽下去,倒在门槛边的黑雪里。
“都给我闭嘴!”韩烈压着嗓子,声音却像刀背刮骨,“门没丢,谁敢先喊乱,我先把他舌头割了!”
这话一出,南边这口子果然静了一截。
可这点静,没能撑多久。
因为北墙那边,乌祁人终于等到了他们想要的那个空。
不是守军真的软了,而是黑石堡所有能顶事的人,都被宋贺年这一手从里头活生生扯散了一层。南边要堵门,西口要顶裂墙,北墙中段和北角本就已守到了筋疲力尽。乌祁鼓声又起时,铁勒岭和白狼河那两线几乎是同时往前压。北坡外那截撞木终于顶到了北墙根下,三面湿皮盾护着,后头的人不再只是递梯,而是拿命去填那几步。
卫临川赶回北墙时,正看见第一架真正爬上城头的梯子。
不是探半只手、探半张脸那种试口,是整个人翻上来了。那是个乌祁壮汉,满脸胡渣,身上披着湿皮和短甲,刀还没全出鞘,人已先借着梯头那点高度踩进了垛口。守在北墙这一段的一个小卒刚抡起半截枪杆,便被他一刀连枪带手劈开,血飞得半边垛口都是。
“下去!”卫临川大喝一声,人已经扑过去。
这一下没有余地,也没法再算得太细。他腰间那把卷了口的弯刀照着对方肩颈就斩,乌祁壮汉抬刀来迎,两刀在垛口上撞出一串火星。卫临川没跟他死拼,脚下一绞,肩膀顺势顶进对方怀里,整个人贴着对方半身撞过去。那壮汉本就立足未稳,被这一撞,脚下一滑,半边身子往墙外一晃。旁边那个刚被劈断枪杆的新卒眼睛都红了,抓起地上那截门闩,朝着对方膝弯就是一下。
那壮汉终于翻下去了。
可后头第二个、第三个又上来了。
这一刻,黑石堡北墙真正破了。
不是整段倒塌,也不是门大开,而是乌祁人终于有脚落在了墙上。只要人能成股上来,再烂的边堡也会立刻变成绞肉磨盘。
北墙上一下全乱了。
有人往前扑,有人往后缩,有人抱着石头不知道该砸谁。火头营出来帮忙的两个杂役看见乌祁人真上了墙,脸当场就白了,扭头便往后跑。后头原本还坐得住的伤兵也开始挣,嘴里喊着“守不住了”“真上来了”。这种乱一旦传开,比十架梯子都厉害。
杜鹏飞就是在这时候杀到的。
他不是从北墙中段过来,而是直接从塌墙斜口那边翻上了北墙背后的半截残垛,抄着短斧连带一名乌祁步卒的半边肩一同斩翻,脚还没站稳,便冲着那两个往后跑的杂役吼:“再退一步,老子先劈了你!”
这一下吼得人心一震,那两个杂役竟真僵在了原地。
可北墙上的人还是越来越多。
乌祁人显然也看出来了,黑石堡最薄的时候到了。白狼河那边的轻步卒借着冰面和雾先摸进北角,铁勒岭下的步卒又用盾和梯压中段。北墙上只要有一口被人站稳,后头便会源源不断往里塞。城头、墙角、门板后,全成了刀和人挤在一处的血泥地。
卫临川一刀砍翻第二个翻上墙头的乌祁兵,手腕震得发麻,脑海里的兵盘却在这一瞬间亮到近乎发白。
黑石堡、西口、北墙、偏门、南角门、火头营、伤营……所有线都在同时抖。
若继续死守,西口还能撑半刻,北墙最多一刻半。
一旦北墙中段和北角相连,乌祁人会沿城头往两侧压。
南边偏门那口虽然暂时堵住,可内院和亲兵那条暗线已经断不干净。
粮、水、箭、木、石,全都到了最薄的一层。
再守下去,不是守,是等全灭。
兵盘最中间那团一直缓慢生长的光,在这时忽然极清楚地亮了一下。
不再是模糊的字。
而是很短、很冷,却像直接凿进他脑子里的三个字。
存人先。
紧跟着,另一条极细的线从黑石堡南侧缓缓拉了出来,绕过正门和旧军道,不走落雁沟,不碰烂泥坡,而是贴着黑石崖背阴处那条几乎没人会在战时想到的窄羊肠,往更南更偏的方向斜切出去。线很险,也很长,先擦鬼柳滩北缘,再过白草坳,再往东南折,最后才能挂到双马驿旧路边上。
那不是胜路。
是活路。
卫临川心口猛地一沉。
这是他第一次,在真正的大战里,把“怎么守住”之后的东西,看成了“怎么把还活着的人带出去”。
黑石堡破了。
不是全塌,也不是一瞬间就没了。可从乌祁第一股人翻上北墙开始,它就已经不再是一座能单靠死守救回来的堡。
再死顶,便真只剩墙上这些人和墙下一地尸。
卫临川一刀荡开面前那名乌祁兵的短刀,反手抓起地上一块带血的碎砖,砸在对方面门上。人一倒,他立刻转头,声音第一次不再是单纯守哪一口,而是压得极低极狠。
“杜鹏飞!”
“我在!”
“别让北墙人全堵在这儿!告诉崔柏峰,西口再撑一刻!一刻以后,收人,往内线退!”
杜鹏飞人都愣了一下:“退?”
“不是散!”卫临川喝道,“是收!把还能站的人都收回来!北墙中段、西口、火头营、伤营,能动的都往里线拢。别再跟墙一块死!”
这句话太重,太突然,杜鹏飞眼里那团火一瞬间像是要炸开。因为这等于承认,黑石堡真的守不住了。
可他只愣了半口气,下一瞬就看见北墙上又翻上来两个乌祁步卒,后头梯子还在递,白狼河那边的雾里甚至已有更多人影在动。
他终于明白了。
卫临川不是要丢墙。
是要把还活着的人,从一座已经开始向内烂开的堡里先抠出来。
“我去!”杜鹏飞咬着牙答了一句,转身就往西口扑。
卫临川随即回头,冲还守在北墙中段的那几个老卒和新卒厉喝:“门闩、石头、断枪,全给我压一轮!压完就退第二层!谁别单独跑,三人一股,边打边收!”
这时韩烈也从南边赶了上来,脸色冷得像刀鞘里的铁。
“偏门那口暂时堵住了。”他说,声音很低,“但里头人心已经浮了。再拖,火头营和伤营先散。”
“那就收人。”卫临川看向他,“你带南边那批老卒