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识从深沉的疲惫中缓慢浮起。没有公园长椅的冰冷坚硬,没有陌生“家”里劣质床板的硌人感,只有难以言喻的柔软承托和包裹全身的、带着阳光气息的温暖馨香。
我睁开眼。
映入眼帘的,是兰芷轩熟悉的、挑高的天花板,简洁流畅的线条在晨光中清晰可见。巨大的落地窗外,梧桐树的枝叶在微风中摇曳,筛下细碎跳跃的金斑。空气里弥漫着极其淡雅的兰草清香,清幽宁神。
回家了?
不,是回到了“烨崽”的家。
昨晚花厅里那场跨越生死的悲恸重逢、那场匪夷所思的“数学补习”、林承烨那句沉甸甸的“没人能再让您受委屈”……所有的画面如同潮水般瞬间回涌,带着巨大的冲击力,让心脏再次不规律地跳动起来。
我坐起身,靠在宽大柔软的床头。身体依旧残留着情绪剧烈宣泄后的虚脱感,但精神却奇异地感到一种久违的、如同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轻松。至少……他认我。
床头柜上,整齐地摆放着一套全新的、质地柔软舒适的衣物(依旧中性风格),旁边还有一套叠放整齐、熨烫得一丝不苟的博雅高中校服。校服旁边,静静地躺着一部崭新的、外壳泛着冷光的轻薄手机(后来我知道是某品牌最新款旗舰机),下面压着一张字条。
我拿起字条。字迹苍劲有力,力透纸背,带着一种属于林承烨的沉稳气度:
“妈,先用着。卡已备好。有事随时联系周伯,或直接拨‘1’。”
落款只有一个字:烨。
我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个“烨”字。烨崽……他连手机都准备好了。一股暖流夹杂着酸涩再次涌上心头。他是在用他的方式,笨拙又坚定地履行那句“让您安心住着”的承诺。
换上那套舒适的便服,我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。窗外庭院里,晨光熹微,绿草如茵,高大的梧桐树投下长长的影子。佣人正在远处无声地打理着花圃,一切都宁静祥和,充满了沉淀下来的富贵底蕴。这与我记忆中那个堆满书籍、飘着墨香、偶尔有婴儿啼哭的温馨小家截然不同,却奇异地让我感到一丝……归属?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了极轻的敲门声。
“林晚小姐,您醒了吗?早餐已经备好了。” 是周管家那永远温和、恭敬、不疾不徐的声音。
“醒了,稍等。”我应了一声,深吸一口气。新的一天开始了,在这栋深不可测的林家老宅里。
推开房门,周管家果然垂手侍立在门外,脸上是万年不变的、滴水不漏的恭敬微笑。
“林晚小姐,这边请。”他引着我,再次穿过那些挂满艺术品、铺着厚地毯的寂静回廊。阳光透过高大的落地窗洒进来,将室内映照得明亮而温暖。巨大的宅邸依旧空旷得吓人,只有我们两人的脚步声被地毯无声地吞噬。
这一次,我们没有走向昨晚的花厅,而是走向了主宅一侧更为正式、也更为宽敞明亮的早餐厅。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着晨光,长条形的餐桌上铺着洁白的餐布,锃亮的银质餐具和晶莹剔透的水晶杯摆放得一丝不苟。
餐桌旁,已经坐满了人。
林景深、林景锐、林景煦、林景然——林家四兄弟,一个不少。
气氛……极其诡异!
林景深依旧坐在他爷爷左手边的位置(主位空着),坐姿挺拔如松,但那张万年冰山般的俊脸上,此刻却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阴霾!他低垂着眼帘,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那支万宝龙钢笔,周身散发着比平时更甚十倍的、生人勿近的冰冷气场!仿佛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、裹挟着寒冰的活火山!他面前的咖啡杯里,黑咖啡早已冰冷,却一口未动。显然,昨晚书房里的“谈话”后,他内心的风暴远未平息。
林景锐坐在林景深旁边,位置离我较近。他那头嚣张的银灰短发此刻有些凌乱地翘着,眼底带着明显的红血丝和浓重的黑眼圈,显然一夜没睡好。他看到我走进来,那双总是带着暴躁和敌意的眼睛,瞬间像被点燃的炮仗!充满了巨大的震惊、难以置信、被彻底颠覆认知的荒谬感,以及一种无法言喻的……羞愤?!他猛地别开脸,死死盯着面前的餐盘,仿佛那盘子里藏着宇宙终极答案,握着刀叉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,发出轻微的“咯咯”声。那紧绷的姿态,活像一只炸毛的刺猬,浑身写满了“别惹我!我很混乱!我很暴躁!”
林景煦坐在林景锐对面,挨着空位(应该是我的)。他今天换了一副崭新的金丝边眼镜,镜片后的眼睛不再有往日的温和笑意,只剩下巨大的茫然和一种世界观崩塌后的疲惫。他看着我,眼神极其复杂,充满了探究、不解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敬畏?他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,动作都显得有些僵硬。他旁边的餐盘里,食物几乎没动。
最小的林景然,缩在餐桌最末端,挨着林景煦。他那双小鹿般的大眼睛,此刻又红又肿,像两个熟透的桃子,显然昨晚哭得不轻。他看到我进来,小身体明显瑟缩了一下,下意识地往三哥林景煦身边靠了靠。他抱着一个温热的牛奶杯,小口小口地啜饮着,眼神却像受惊的小兔子,飞快地瞟我一眼,又立刻低下头,小脸上写满了“我是谁我在哪儿我该怎么办”的巨大困惑和一丝……恐惧?仿佛我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个从博物馆里爬出来的、会吃小孩的史前怪兽。
整个早餐厅的空气,在我踏入的瞬间,降到了绝对零度!比昨天早晨在车里还要冰冷百倍!无形的压力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,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。
只有刀叉偶尔碰到骨瓷餐盘的轻微声响,以及林景然小口喝牛奶的细微吞咽声。
周管家如同没感觉到这诡异到爆炸的气氛,依旧挂着那副无懈可击的微笑,为我拉开了林景煦旁边的椅子:“林晚小姐,请。”
我顶着四道(不,五道,包括周管家背后可能存在的无数道佣人目光)含义各异、却同样极具压迫感的目光,硬着头皮坐下。柔软的椅子此刻如坐针毡。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林景锐那几乎要在我身上烧出两个洞来的、混杂着羞愤和混乱的视线,以及林景深那如同实质般冰冷的、带着审视和怒意的低气压。
佣人无声地为我面前的餐盘里摆放食物:精致的煎蛋,烤得焦香的吐司,新鲜的水果沙拉,还有一杯温热的牛奶。香气扑鼻,我却毫无食欲。
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几乎要将人逼疯时,一个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林承烨走了进来。
他依旧穿着质地柔软的深灰色家居服,身姿挺拔,银白的发丝梳理得一丝不苟。脸上带着惯常的平静,仿佛昨晚那场惊心动魄的重逢从未发生。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餐桌上的众人,最后落在我身上,微微停顿了一下,眼神温和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。
“都到了?吃饭吧。” 他走到主位坐下,声音低沉平稳,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。他拿起筷子,率先开始用餐。
如同按下开关,林景深四兄弟也立刻拿起餐具,动作机械地开始进食。但那份沉默和紧绷,却没有丝毫缓解。
林承烨仿佛没有察觉到餐桌上诡异的气氛,他姿态从容地吃着早餐,甚至拿起手边的财经报纸(依旧是纸质版!)随意地翻看起来。
这种刻意的平静,比任何狂风暴雨都更让人心头发毛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