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续三周的特殊观察期。
  我站在医院顶层的特殊监护室外,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忙碌的医疗团队。他们正在为今天的实验做准备——调整脑电图电极的位置,校准功能性核磁共振设备,检查各种生命体征监测仪。
  陈教授推门而出,白大褂口袋里插着几支笔,手里拿着平板电脑。"林教授,今天我们从基础的数论开始,逐步提高复杂度,最后再回到您上次触发反应的那个黎曼曲面问题。"他推了推眼镜,"我们已经建立了完整的参数监测系统,可以实时捕捉患者的任何细微反应。"
  我点点头,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手中文件夹的边缘。这三周来,我们进行了六次系统性实验,尝试了各种数学分支和讲解方式。原主——那个躺在病床上的十八岁女孩——对高等数学的反应确实存在某种规律性。
  "您准备好了吗?"陈教授问道。
  我深吸一口气,推门而入。病房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小型实验室,各种精密的仪器环绕在病床周围。原主静静地躺在中央,身上连接着更多电极和传感器,长发被仔细地束起以免干扰监测。
  我在她床边坐下,打开文件夹。今天的内容经过精心设计:从初等数论开始,到线性代数,再到实分析和复分析,最后是拓扑学和我的黎曼曲面猜想。
  "开始记录。"陈教授对团队下令,然后向我点头示意。
  "今天是2023年10月18日,星期三,下午两点十五分。"我对着录音设备说道,然后转向病床上的女孩,"林晚,我要开始讲解数学了。"
  我翻开第一页:"我们先从数论基础开始。质数的分布一直是数学家感兴趣的课题..."
  我的声音平稳而清晰,像在大学讲堂里授课一样。前二十分钟,我讲解了一些基础概念和简单定理,同时密切关注着监护仪。脑电波线条平稳如常,没有任何异常波动。
  "现在进入线性代数部分。"我翻到下一章,"矩阵的特征值和特征向量在量子力学中有重要应用..."
  依然没有反应。
  随着讲解的深入,我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学术热情。当我讲到复变函数中柯西积分定理的美妙证明时,余光瞥见脑电图上的线条似乎轻微波动了一下。
  "有反应!"一位年轻的研究员小声惊呼。
  陈教授立刻凑近监视器:"继续,林教授,不要停。"
  我心跳加速,但努力保持声音平稳:"...所以我们可以通过留数定理计算这个环路积分..."
  脑电波的波动持续了约十秒,然后恢复平静。虽然不是特别强烈,但确实是认知活动的特征。更重要的是——这是对高等数学概念的反应,而非简单刺激。
  "太棒了,"陈教授记录着数据,"现在请进入拓扑学部分。"
  我翻到准备好的笔记,开始讲解同调论的基本概念。这一次,反应来得更快也更强烈。当我画出一个克莱因瓶的示意图并解释其不可定向性时,脑电图上的波动持续了近二十秒。
  医护团队中传来一阵压抑的兴奋低语。陈教授的眼睛亮得惊人,手指在平板上快速记录着。
  "最后一个阶段,"我深吸一口气,翻到文件夹最后几页,"关于黎曼曲面上的奇异点分布..."
  这是我七十年前未完成的研究,也是上次触发最强烈反应的内容。我刻意放慢语速,详细解释着当年在西南联大防空洞里构思的猜想。
  "...我认为这些奇异点的分布并非完全随机,而是遵循某种深层规律..."
  突然,监护仪发出一阵急促的"滴滴"声!脑电图上的线条剧烈波动,形成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复杂模式!
  "天啊!"一个护士惊呼。
  "所有系统记录!"陈教授命令道,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。
  更惊人的是,病床上原主的手指——那只我正轻轻握住的手——突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!
  我几乎从椅子上跳起来,但强忍住没有松手。"你能听见我吗?"我轻声问道,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眩晕。
  就在这一瞬间,我眼前闪过几个破碎的画面:一间贴着明星海报的少女卧室,一把闪着寒光的美工刀,浴室瓷砖上蜿蜒的红色液体...这些画面如此陌生却又熟悉,像是深埋在记忆深处的场景。
  "林教授?您还好吗?"陈教授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。
  我眨眨眼,眩晕感逐渐消退。"我...我没事。"我低头看向原主,她的手又恢复了平静,但脑电图上的异常波动仍在持续。
  "这是迄今为止最强的反应,"陈教授查看数据,"持续时间已达四十五秒,而且涉及多个脑区协同活动。"他转向我,"您刚才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吗?"
  我犹豫了一下,没有提及那些闪回的画面。"没有,只是...讲解到关键部分时,有种奇怪的熟悉感。"
  陈教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,没有追问。医护团队继续记录着数据,直到脑电图逐渐恢复平静。
  实验结束后,我们在隔壁的会议室查看完整数据。
  "从反应强度来看,"陈教授指着屏幕上的图表,"患者对高等数学概念有明显认知反应,尤其是拓扑学和您的黎曼曲面猜想。反应强度随数学复杂度提高而增强,峰值出现在您讲解个人研究时。"
  他调出另一组数据:"更值得注意的是,功能性核磁共振显示,激活的脑区不仅包括通常与数学认知相关的顶叶区域,还包括海马体和内侧颞叶——这些区域与记忆提取密切相关。"
  我皱起眉头:"这意味着什么?"
  "这意味着,"陈教授谨慎地选择着措辞,"患者不仅是在处理数学信息,还在某种程度上'回忆'这些信息。对于一个昏迷三年且没有高等数学背景的十八岁女孩来说,这...很不寻常。"
  会议室陷入沉默。我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,但没人敢直接说出来。
  "您认为..."我缓缓开口,"这是否与我的...特殊状况有关?"
  陈教授摘下眼镜,揉了揉鼻梁:"科学上,我们没有任何先例可以参考。但从数据来看,患者似乎对您的数学思维有某种特殊的...共鸣。就像..."他斟酌着用词,"就像她的大脑认出了这些本该陌生的概念。"
  林承烨一直沉默地站在窗边,此刻突然开口:"如果继续这种刺激,最可能的结果是什么?"
  陈教授的表情变得严肃:"理论上,持续强化这种认知反应可能建立一条意识唤醒的通路。但我们必须考虑所有可能性,包括..."他看了我一眼,"包括对林教授的影响。"
  我明白他的言外之意——如果原主苏醒,我的意识会怎样?会消失吗?还是两个意识能共存于一个身体?这些都没有答案。
  "我们需要更多数据,"陈教授最终说道,"建议增加实验频率,同时扩大刺激范围,包括其他可能与患者有个人关联的内容。"
  林承烨点点头:"安排吧。但必须加强保密措施。"他转向我,眼中带着担忧,"妈,您确定要继续吗?"
  我看着屏幕上那些异常脑电波的图像,想起刚才那一瞬间闪过的陌生画面。某种直觉告诉我,答案就藏在这条探索之路的尽头。
  "我确定。"我说。
  离开医院时,夕阳已经西沉。林承烨坚持送我回兰芷轩,但我婉拒了,说想一个人走走。实际上,我需要时间整理思绪。
  那些闪回的画面困扰着我——它们明显不属于我的记忆,更像是原主的记忆碎片。这是否意味着我们的意识已经开始某种程度的交融?随着实验的继续,这种连接会加深吗?
  我漫步在黄昏的街道上,沉浸在这些问题中,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不远处,一个修长的身影正悄然跟随。
  林景深站在街角的阴影里,目光锐利如鹰隼。他看着我走进医院,又在三小时后独自离开。他的手中握着一部手机,屏幕上显示着一份加密医疗档案的截图——那是他利用家族关系从医院数据库获取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