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方的人群被我的喊声惊动,纷纷回头。校长也诧异地直起身望过来。林承烨的动作顿住了。他缓缓地,重新站直了身体,转过身。
 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,隔着散散落落的学生,他的目光再次精准地锁定了我。阳光落在他银白的发丝上,反射出冷硬的光。那张酷似陈墨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深潭般的眼睛,静静地看着我,仿佛在审视一件奇怪的物品。
  我被他看得头皮发麻,所有冲到嘴边的话——那些“烨崽”、“妈妈”、“我是林晚”之类的疯话——全都卡在了喉咙里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巨大的委屈、心酸、恐惧和无法言说的荒谬感再次淹没了我,眼泪决堤般汹涌而出,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  他似乎极轻微地蹙了一下眉头。那眼神里的疑惑更深了,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凝重?
  就在这时,一个穿着笔挺黑西装、戴着耳麦、身材魁梧得像座铁塔的男人(后来我知道那叫保镖)无声无息地向前跨了一步,恰好挡在了我和林承烨之间,像一堵无法逾越的墙。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,但那冷硬的眼神和周身散发出的压迫感,无声地宣告着:此路不通。
  林承烨最后又看了我一眼,那目光复杂难辨。然后,他没有任何表示,干脆利落地转过身,弯腰,坐进了那辆漆黑的车里。
  沉重的车门“砰”地一声关上,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。
  黑色的巨兽发出低沉而平稳的咆哮,平稳地滑出停车位,汇入校外的车流,很快就消失不见。只留下一道淡淡的、带着昂贵皮革和汽油混合气息的尾风。
  我站在原地,像个被遗弃的木偶,眼泪还在不受控制地流着。周围的喧嚣、议论、指指点点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,模糊不清。
  “喂,看那个女生……刚才就是她在走廊罚站吧?”
  “是她!好像就是她冲林董喊话?胆子真肥!”
  “哭成这样?该不会是表白被拒了吧?噗……”
  “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样子……倒数第一也想攀高枝?林董是她能肖想的?”
  那些细碎的、充满恶意或嘲讽的声音钻进耳朵,像细小的针,扎得人生疼。我用力抹了一把脸,指甲狠狠掐进掌心,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  不,不能在这里失态。不能。
  我深吸一口气,努力挺直了背脊,无视那些探究的目光,转身朝教学楼走去。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,虚浮无力。脑子里乱糟糟的,全是林承烨最后那个复杂的眼神。
  他……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?
  这个念头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,勒得我几乎喘不过气。
  浑浑噩噩地熬完了下午的课。王老师大概是觉得我“疯”得不轻,也懒得再管我。周围的同学窃窃私语,看我的眼神都带着异样,没人再跟我说话。我像个透明人,或者说,像个被贴上“疯子”标签的异类。
  放学铃声终于响了,如同天籁。
  我抓起那个丑丑的、印着卡通图案的双肩书包(这玩意儿叫书包?比我的公文包差远了!),几乎是第一个冲出教室,只想快点逃离这个让我窒息的地方。按照脑子里残留的、属于这个身体原主的记忆碎片,摸索着朝校门口的方向走。
  博雅高中很大,欧式的建筑群,大片修剪整齐的草坪,还有我从未见过的、开着各种颜色小花的灌木丛(后来我知道那叫园艺)。夕阳的金辉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色,却驱不散我心底的冰冷和迷茫。
  刚走到一条相对僻静、两旁栽满高大梧桐的林荫道转角,四个高大的身影像是从树影里长出来似的,“唰”地一下,挡在了我的面前。
  我吓了一跳,猛地停住脚步,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书包,警惕地看着他们。
  四个男生,都穿着博雅高中那套蓝白运动校服,但显然,他们的存在感与普通学生截然不同。身高腿长,肩宽腰窄,随便往那儿一站,就自成一道风景线,带着一种天然的、属于年轻生命的张扬气场。
  为首的那个,个子最高,身形也最挺拔。他的校服外套随意地敞开着,露出里面质地精良的白色T恤。夕阳的金光勾勒出他利落的下颌线和高挺的鼻梁。他的眼神很平静,甚至可以说有些冷淡,像秋日里深不见底的寒潭,没什么情绪地落在我脸上。他手里随意地转着一支看起来很高级的金属外壳钢笔(后来我知道那叫万宝龙),动作流畅又带着点漫不经心。这是林家这一代的长孙,林景深。学校里的学神,常年占据年级第一宝座,也是林家老爷子最看重的继承人苗子。
  他旁边稍矮一点的那个,气质就完全不同了。一头利落的短发挑染了几缕嚣张的银灰色,校服袖子卷到手肘,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。他抱着双臂,斜斜地倚靠在一棵粗壮的梧桐树干上,嘴角噙着一抹毫不掩饰的、带着点痞气的笑,眼神锐利得像刀子,上下打量着我,充满了审视和一丝玩味。这是次孙林景锐,出了名的校霸,脾气火爆,运动全能,也是让学校管理层最头疼的存在。
  第三个男生站在林景锐旁边,看起来温和许多。他戴着副细边框眼镜,镜片后的眼睛弯弯的,天生带笑,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亲切感。他手里还拿着一本厚厚的、封面花里胡哨的书(后来我知道那叫轻小说)。他对我友好地笑了笑,但那笑意并未完全到达眼底,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疏离。这是三孙林景煦,性格温和,人缘极好,是学校里公认的“中央空调”。
  最后一个,站在林景深身侧稍后的位置,个子稍矮一些,看起来年纪也最小。皮肤很白,眼睛很大,像某种温顺无害的小动物,此刻正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一点点紧张,怯生生地看着我,长长的睫毛扑闪着。他手里还捏着一盒没喝完的、插着吸管的牛奶(后来我知道那叫某品牌高端有机奶)。这是幺孙林景然,性格内向害羞,是全家人的团宠。
  四张风格迥异却同样帅气得过分的脸,此刻都聚焦在我身上。空气仿佛都凝滞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