浑浑噩噩地熬完了剩下的时间。无论什么课,无论老师讲什么,我都一个字也听不进去。脑海里只有那张酷似陈墨、却布满岁月刻痕的脸,只有那句平静的“你来了”,只有那句石破天惊的“回家吃顿便饭”。
  放学的铃声终于响起,如同救赎的号角。
  我几乎是第一个抓起书包,冲出了教室。无视了身后那些更加肆无忌惮的、探究的目光和议论。
  一路狂奔到校门口。
  果然,那辆熟悉的、线条流畅的深灰色宾利慕尚,如同沉默的猎豹,静静地停在昨天早上那个相对僻静的位置。
  车窗降下,露出司机那张沉默如影子般的侧脸。
  我拉开车门,弯腰坐了进去。
  后座上,依旧端坐着那四位风格迥异的林家重孙。
  林景深坐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,闭目养神,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,只是那微微蹙起的眉头,泄露了他内心绝非平静。
  林景锐坐在他旁边,抱着双臂,一脸“老子不爽到极点”的表情,看到我进来,鼻腔里发出一声极其不屑的冷哼,眼神里的敌意和排斥几乎要化为实质喷涌出来。
  林景煦坐在中间,看到我,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有好奇,有探究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同情?他对我勉强笑了笑,算是打了招呼。
  林景然依旧缩在最边上,挨着他三哥。看到我,他立刻坐直了身体,大眼睛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紧张和巨大的好奇,小脸绷得紧紧的,像在迎接什么重大仪式。
  车内的空气,比昨天早晨更加凝重、更加冰冷!像一座移动的冰窖!
  司机无声地发动了车子。深灰色的轿车平稳地滑入车流。
  一路沉默。只有引擎低沉而平稳的嗡鸣。
  没有人说话。
  林景深闭着眼,仿佛睡着了。
  林景锐臭着脸,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,浑身散发着“别惹我”的低气压。
  林景煦几次想开口缓和气氛,但看看大哥二哥的脸色,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,低头摆弄着自己的手机(虽然屏幕是黑的)。
  林景然则像个受惊的小鹌鹑,抱着自己的书包,大眼睛一会儿看看我,一会儿偷偷瞟瞟闭目养神的大哥和臭着脸的二哥,大气都不敢喘。
  压抑!窒息!尴尬!敌意!
  这种无声的煎熬,比任何狂风暴雨都更让人难受。我抱着书包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里面那本笔记粗糙的封面,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。车窗外的夕阳将城市染成一片暖金色,却无法温暖车内这冰冷刺骨的气氛。
  车子再次驶入那片幽静的梧桐大道,最终在那扇巨大的、雕花繁复的黑色铁艺大门前停下。大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。
  车子沿着宽阔平整的车道,驶向那栋灯火通明、如同沉默巨兽般的宅邸。
  这一次,车子没有停在拱门前,而是直接绕到了宅邸的侧后方,在一处更为私密、连接着巨大玻璃花房的门厅前停了下来。
  周管家如同早已等候多时,穿着那身笔挺的制服,脸上挂着万年不变的、滴水不漏的恭敬微笑,亲自为我拉开了车门。
  “林晚小姐,欢迎回来。先生已经在花厅等候了。” 他的声音温和依旧。
  花厅?
  我下了车,晚风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和一丝淡淡的花香拂面而来。眼前是一个巨大的、由玻璃和钢结构构成的透明空间,里面绿意盎然,奇花异草争奇斗艳,暖黄色的灯光透过玻璃,营造出一种温暖如春的氛围。
  周管家引着我,走向花厅那扇敞开的玻璃门。
  林景深四兄弟也无声地下了车,跟在我身后。他们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  越靠近花厅,我的心跳就越发失控,像揣了一只疯狂的兔子。指尖冰凉,掌心却全是冷汗。
  烨崽……就在里面。
  等着和我……吃顿便饭。
  巨大的紧张感几乎要将我吞噬。
  终于,我踏进了花厅温暖明亮的灯光里。
  花厅中央,摆放着一张不算太大、却极其雅致的原木餐桌。桌上铺着素雅的米白色餐布,摆放着几样精致的小菜,两副碗筷,还有一瓶醒着的红酒(?)。
  而餐桌的主位上,坐着林承烨。
  他换下了家居服,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深灰色羊绒开衫,里面是熨帖的白色衬衫,少了几分在外的威严,多了几分居家的儒雅。银白的发丝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正低头看着,听到脚步声,才缓缓抬起头。
  那双深邃如古潭的眼眸,平静地望了过来,越过引路的周管家,越过我身后那四个屏息凝神的林家重孙,精准地、沉静地落在了我的脸上。
  没有审视,没有探究,没有昨天的锐利。
  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……平静?和一丝极其微弱的、仿佛错觉般的……温和?
  他放下文件,目光扫过我身后的四个重孙,声音低沉平稳:“回来了?都去洗洗手,准备开饭了。”
  他的语气,平淡得像是在招呼一群放学归家的普通孩子。
  然后,他的目光再次落回我身上,那眼神里的平静,仿佛蕴含着某种无形的力量,奇异地抚平了我一部分狂乱的心跳。
  他微微抬手,指向餐桌对面那个空着的座位,动作自然得如同对待一位熟识多年的老友。
  “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