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阿傩尊者详细禀报了平顶山的情形以及灵山众议,观音菩萨手持净瓶,面现沉思,指尖无意识地拂过杨柳枝。
“平顶山…劳作改造?”
观音菩萨掐指推算了一番,却只觉天机晦涩,竟难以窥探真切。
“唉,多事之秋啊。”观音菩萨叹息一声,唤来惠岸行者,“此事我已知晓,尊者回去便是,惠岸,随我去一趟兜率宫。”
“那就有劳观音尊者了。”阿傩尊者见事已办成,告辞离去。
而观音菩萨与惠岸行者师徒二人驾起祥云,朝着三十三天外的兜率宫而去。
“师尊,此事还与老君有关系?”惠岸行者不解。
“你有所不知。”观音菩萨解释起来,“那平顶山的金角银角乃是老君宫里的两个童子,为师要促成这九九八十一难,向老君借了他二人下界。
孙悟空虽与灵山有过节,可也早与为师有过约定,想来不会逾矩,只要让老君出手收了他二人,劫难自解,孙悟空也无话可说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惠岸行者恍然,观音菩萨负责西行一事,恐怕之后的劫难或多或少都有祂的参与。
“只是可惜…”
“可惜什么?”
“可惜当初我佛如来弄巧成拙,如今孙悟空与灵山已是针锋相对,取经功成之日,就是兵锋相见之时,要解此局,难,难,难…”
观音菩萨有时也在想,如果灵山当初能换一种做法,是否就不会造成今天的局面?
“那岂不是说…两百年前那场大战还会再来一次?”惠岸行者惊呼。
那似乎是一场让所有人都意料之外的大战,却又一切都在情理之中。
孙悟空布局数百年,以南瞻部洲大半生灵的红尘之愿对冲灵山气运,让灵山的大兴计划泡汤,更是直接以九天都察御令使的身份,将如来佛祖连同灵山判了罪,三界皆知,现在都没脱罪。
如今,两百年后的复出,这西行之路,好像又成了他们博弈的舞台。
惠岸行者莫名有些期待,这位九天都察御令使,哦不,现在是九天御桃督监,又会带来怎样的惊喜亦或者惊吓。
咳咳,反正他在南海普陀珞珈山,观音菩萨也不待在灵山,火应该烧不到南海,自然看热闹不嫌事大。
“错了。”观音菩萨微微摇头,“不是一次,以孙悟空的行事来看,恐怕他的道途与灵山不容,这是一场道争,无休无止的道途之争。”
“这…”惠岸行者一时沉默,道途之争,他自然明白这四个字的分量。
那已非寻常的恩怨利益纠葛,而是触及根本理念与存在方式的碰撞,绝无转圜余地。
“孙悟空的道途…与灵山佛法相悖?”惠岸行者心中震动。
“并非全然相悖,或者说,这世上成就金仙者,道途都不尽相同,这才会彼此争斗,妥协,退让……
就好似构成这世界最基本的法则一般,有光便有暗,有阴便有阳,有秩序便会有混乱,有安忍便会有抗争。
它们看似对立,实则共生共衍,共同构成了这纷繁复杂的三界,潮起潮落,争斗与妥协,此消彼长,却永远不会真正消灭一方。”
“可是,弟子所见,三界如今一片太平,未见师尊所言之道争,还请师尊解惑。”
惠岸行者此言一出,观音菩萨唇边泛起一丝笑意,“太平吗?”
观音菩萨声音和缓,“为师问你,天庭为何要设天条,立雷部,兴兵戈?地府为何要设十八层地狱,六道轮回?灵山为何要传佛法,讲因果,渡众生?”
惠岸行者一怔,随即答道,“自然是为了约束生灵,惩戒恶行,引导向善,维护三界秩序,超脱苦海。”
“那这秩序从何而来?这善恶由谁界定?这苦海因何而生?又为何要超脱?”
惠岸行者张了张嘴,这些问题他从未深思,只觉得一切都是天经地义,秩序本是如此,善恶自有公论,苦海因业而生,超脱是众生所愿。
“弟子…愚钝。”
“非是你愚钝,而是你身在其中,习以为常。”观音菩萨轻轻拂动杨柳枝,带起一缕清凉的水汽。
“这看似稳固的秩序,天庭的法度,地府的轮回,灵山的佛法…在最初,也并非凭空而来。
乃是无数大能以自身之道,或引导,或规范,或争夺,或妥协…最终才渐渐定下的框架。
但这并不意味着永恒不变,要知道,变,亦是一种永恒的不变。”
惠岸行者若有所悟,“所以,师尊的意思是,孙悟空的道途,在冲击三界如今已有的秩序框架?”
“可以这么说。”观音菩萨微微颔首,隐隐猜测着,“孙悟空的道…天地应有自发之序,而非强加之规;众生应有自择之权,而非预设之路。
他追求的不是超脱苦海,而是在这苦海之中,寻得个体与族群自强的可能,甚至…改变这苦海本身。”
惠岸行者听得心中震撼,“这…这岂不是要颠覆现有秩序?”
“非是颠覆,而是…共存,或者说,是对现有秩序的一种补充,挑战与修正。”观音菩萨的声音透着一丝悲悯,“三界太大,生灵太多,欲望、情感、禀赋、际遇,千差万别。
单一的秩序,即便再宏大完善,也难免有照顾不到之处,产生不公,积累怨气,甚至催生新的混乱。
洪流或许会冲击河堤,带来动荡,但也可能冲刷出新的河道,带来新的生机。”
“现在…”惠岸行者想起孙悟空的所作所为。
“现在,这道洪流,迎来了它在世间具象的代表,孙悟空,要践行自己的道,并以自己的方式,参与到这塑造三界的大博弈中来。”观音菩萨轻叹。
最混乱的时代已经过去,他们这些在那个时代乘势而起的存在,作为先驱者,面对了最残酷的争锋,也占尽了先机。
而孙悟空,不得不承认,能在诸般算计之下走到如今这一步,实属难得。
师徒二人说话间,已至三十三天外,离恨天兜率宫前落下云头。
只见此时的宫阙竟是宫门紧闭,周遭仙气也稀薄了许多,显得格外寂静。
惠岸行者上前轻叩门环,半晌过后,却无人开门。
“奇怪,难道是没听见?”惠岸行者挠头,就要再次扣门,却被观音菩萨阻止,“师尊?”
观音菩萨掐指推算,但天机混沌,竟算不出老君所在,看着紧闭的兜率宫门,若有所思,“走吧,看来老君出门未归。”
“师尊,如今老君不在,平顶山之事…”
“无妨。”观音菩萨望向凌霄宝殿方向,“既然涉及天庭敕封的仙官下界为妖,羁绊取经人,那我等便去拜会玉帝,陈明因果,请天庭定夺。”
两人于是转向直往凌霄殿而去,没有遇到阻碍,通传之后,不多时,便有仙官引着观音与惠岸入内。
凌霄殿上,玉帝端坐,两侧有仙卿肃立。
观音菩萨上前见礼,将平顶山之事简洁陈述一番,“那金角银角本为兜率宫童子,如今下界羁绊取经人,致使西行停滞。
贫僧本欲寻老君商议,奈何老君外出未归,此事牵涉天庭仙官,还请陛下圣裁。”
玉帝听罢,面上看不出喜怒,只是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,殿内一时安静。
片刻之后,玉帝缓缓开口,“金角银角下界,乃是老君为成全西行劫数,特遣他们下界设难,此事朕早已知晓。”
观音菩萨心中一动,“那陛下的意思是?”
“公事公办。”
“陛下此言,贫僧不甚明了,还请陛下明示。”
“咳咳,观音尊者,陛下的意思是,该怎么办就怎么办。”太白金星出列,捋着长须,“那平顶山虽有些蹊跷,但金角银角下界,既是全了西游劫数,便合乎规矩。
至于孙督监…他若阻拦西行,自会有人处理,不过依我看,他此番更像是在旁观。只要未逾矩,我等便也只需…当他不在便是。”
“菩萨,西行之事,你总揽全局,其中劫难当如何处置,自行斟酌便是,天庭这边,自会全力配合。”
“贫僧明白了。”观音菩萨微微点头,“贫僧这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