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围的灯火齐齐跳动，不再需要她们镇压，此时此刻，从这位上仙口中说出来的，可不是什么好事。
清无双听懂了，作为初代女王，她比任何人都清楚，子母河对女儿国意味着什么。
那不是一条河。
那是根。
是血脉延续的根，是国祚存续的根，是这满国女子能够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的根。
没有子母河，就没有新生。
没有新生，就没有后代。
没有后代——女儿国，就真的只剩下她们这些死人了。
当最后一个凡人的女子老去，当最后一个新生儿不再降生，这片土地上的烟火，将会一点一点熄灭。
无声无息，干干净净。
沉默。
很长的沉默。
云皎拽了拽孙悟空的袖子，不该是这样，这里的人，不应该会是这样的结局。
孙悟空示意云皎稍安勿躁，他在等一个答案，至少，自己守护的生灵，能让他看到一点希望。
“唉。”清无双静静地站在那里许久，长叹一声，“上仙的意思，我懂了。”
“子母河消失之日，便是女儿国断绝之时，没有新生，没有后代，这满国女子，终将成为历史。”
“如果这便是女儿国的宿命，我会陪它走完最后一程。”
“我们…同样如此。”
一道道虚幻的人影攒动，或许，她们生前只是普通人，为了一个小小的愿望而献出生命。
但如今，这些人当得起伟岸之名。
“人啊。”孙悟空感慨，哪怕他已经见识过了很多次，依然会被复杂的人心所触动。
“如果现任女王能给我一份满意的答卷，既定的结局也未尝不可改，人间，你们这样的人还是多一些比较好。”
“我相信，青黛不会让上仙失望。”清无双微微欠身，“多谢上仙出手相助。”
“多谢上仙。”
“免了。”
……
“呼～”
寝宫里，女儿国国王正安然入睡，发出轻微的呼吸声。
纱帐低垂，月光透过雕花的窗棂，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影子，更漏将尽，夜风吹动檐下的风铃，叮当作响。
突然，地上的影子缓缓延伸，逐渐笼罩了床榻上的人。
“嗯。”青黛迷迷糊糊睁开眼，发现自己正坐在一片荒芜的土地上。
灰蒙蒙的天空让她觉得压抑，举目四望，尽是一片灰黄的死寂，连一丝风声都没有。
“这是哪儿？”
没有人回答。
青黛站起身，不知来自何方的注视感让她脊背发凉，可是环顾一圈后却一无所获。
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防身，青黛随意选择了一个方向往前走，脚下的土地干裂，踩上去沙沙作响。
她走啊走，走啊走，不知道走了多久，眼前终于出现了一座城。
那座城她很熟悉。
西梁城。
可又不太一样。
城墙塌了半边，城楼歪斜着，檐下的风铃早已锈蚀，在风中发出刺耳的嘎吱声，城门洞开，里面黑漆漆的，看不见任何东西。
青黛站在城门外，看着这座破败的城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恐惧。
“西梁城，怎么会？亡国了吗？为什么会王国？这是过去多久了……”
一个个问题从脑海中冒了出来，甚至让青黛忽略了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。
她咬咬牙，走了进去。
街道还是她记忆中的那条街道，可两边的屋舍都空了，门窗洞开，里面黑漆漆的，似乎有什么东西藏在黑暗中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。
“有人吗？”青黛推开门朝里面问了一句。
自然，没有回应。
她只能继续往前，路过那条她曾经与百姓同乐的街道，街道上长满了荒草，草叶在她脚边划过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没有人，一个人都没有，只是隐约有“嗬嗬”的声音开始出现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。
青黛握着石头的手微微发抖。
“谁？”
没有人回答。
那些声音却越来越近，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。
青黛转身就跑。
一路所见，那些曾经热闹非凡的地方，如今全都像是尘封了许久，残破不堪。
“我的国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？”
没时间思考，青黛一路跑到王宫门前，宫门大开。
她喘着粗气，一头冲了进去。
穿过前殿，穿过那些她每天都要经过的地方，和外面一样，这里也像是被废弃了许久，没有任何活物的痕迹，甚至连尸骨都没有。
身后追着的东西似乎也跟着她进了宫门，青黛跑得更快了。
她来到后殿。
殿门虚掩着，里面透出一点昏黄的光。
青黛推开门，冲进去，然后把门死死关上，用背抵住门板。
门外，声音停住了。
青黛大口喘着气，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这时，她才有空打量这间殿。
殿内，点着一盏孤灯。
灯光昏黄，照亮了殿中央的一口井。
青黛认得那口井——落胎泉的井，可是，它怎么会在这里？
她慢慢走过去，走到井边，低头往下看。
井很深，深不见底。
可是，她能看见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动，密密麻麻的，像是……
是无数只手，在往上伸。
青黛的呼吸停了一瞬，她想退后，却发现自己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，动不了分毫。
井里的东西越来越清晰，无数婴儿从井底往上伸，往上爬。
那些手小小的，嫩嫩的，指甲都还没长全，它们抓着井壁，一点一点往上爬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吧嗒，吧嗒，吧嗒……
第一个婴儿从井口探出头来。
那是一个还没足月的婴儿，皱巴巴的，眼睛还没睁开，可是它的嘴张着，发出细细的哭声。
“呜……呜……”
紧接着，第二个，第三个，第四个……无数婴儿从井口涌出来，顺着井沿，顺着地面，向青黛爬过来。
“不要……不要过来……”
青黛终于能动了。
她慌忙往后退，发现那些婴儿跟着她，爬得更快了。
“不要过来！”
青黛转身就跑，当她打开门，却发现外面站着无数人。
不，不是人，是魂，密密麻麻的魂。
青黛认得她们，伺候她的宫女，已经朝夕相处了十几年；负责她安全的侍卫长，十五岁入宫，跟了她整整十二年，替她挡过两次刺客的刀……
这些面容，每一个她都认得，都是女儿国的子民。
“王，你终于来了。”
“你们…这是怎么回事？”
“您忘了吗？因为您的决定，我们亡国了，女儿国消失，她们…是没来得及出生的孩子。”
“嗬——”
身后传来声音。
青黛猛地回头。
那些婴儿已经爬到了门口，密密麻麻，挤满了整间后殿。
它们从门槛上翻过来，从门缝里挤出来，从窗棂间钻出来，小小的手在地上扒着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吧嗒、吧嗒、吧嗒、
青黛被夹在中间。
前面是满院的魂，后面是无数的婴。
“怎么会？我做了什么决定？为什么会这样？”
“女王，来陪我们一起。”
“女王…”
脚底传来软软的触感。
青黛低头，一个婴儿正趴在她的脚边，小小的手抓着她的脚踝，那还没睁开的眼睛对着她，嘴张着，发出细细的哭声。
那小小的手，抓得死紧。
又有婴儿爬过来，抓着她的小腿，抓着她的大腿，抓着她的衣摆，抓着她的袖子……越来越多，越来越多。
青黛看着自己身上爬满了婴儿，那哭声细细的，密密的，像无数根针，从四面八方扎过来，扎进耳朵里。
“不——！”